李。
2
“你把那件白外套放哪了？”
早上紀衍出門前在衣柜翻了兩下，回頭問我。
“洗衣機里，還沒晾。”
“那我穿藍的。”
他換了件外套走了，門在身后帶上。
我等那個關門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站起來走到衣柜前面。
打開門。
左邊四分之三是他的。
襯衫按顏色掛著，西褲疊得整齊。
右邊那一條窄縫是我的。
我開始往外拿。
分兩堆。
一堆是我自己買的，能帶走。
另一堆是他順手在打折的時候買的，還有馮碧華來家里順便帶的。
打折那些尺碼有的大有的小，他從來記不住我穿多大。
**帶的更有意思，每次都是均碼，灰的黑的墨綠的，給誰穿都行。
我把這些全塞進黑色垃圾袋。
兩個紙箱。
衣服鞋子，幾本我自己的書，一個舊的化妝包。
裝完了站起來看了一眼，紙箱連半滿都勉強。
拎著兩個箱子出門的時候路過小區水果店。
老板娘在碼橘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給家里寄啊？”
“換季了，放不下。”
“你們家衣柜也太小了吧。”
我沖她笑了一下，沒接話。
快遞站離小區三百米。
填單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收件地址。
老家的地址我閉著眼都能寫，但寫出來的那一刻胃里還是翻了一下。
寄完回家。
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
這間房子八十多平，住了四年。
客廳里的東西我一樣樣看過去。
電視是他搬來的時候就有的。沙發是他在網上挑的。茶幾上的雜志全是他訂的。書架上九成是他的書，有幾本我放的早就被擠到角落。
廚房的鍋碗瓢盆是馮碧華第一次來的時候帶的整套，說是喬遷禮。
我是唯一用它們的人，但它們從來不屬于我。
我的痕跡在哪？
窗臺上的綠蘿。冰箱上貼的那幾張購物清單。鞋柜下面一雙舊跑鞋。
沒了。
我走到冰箱前面把那些清單揭下來。
一張張看。
每張上面都寫著紀衍要的黑咖啡粉，**說買五常大米，他周末想吃排骨。
翻了七八張，沒有一張上面出現過我需要什么。
全揭了。
疊好。
扔進垃圾桶。
垃圾桶蓋合上的時候聲音很輕。
晚上十一點半。
不是短信，是電話。
紀衍的聲音帶著加班后的沙啞。
“今天忙完了。”
“嗯。”
“改天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你上次不是說想試試。”
“好。”
“早點睡。”
“嗯。”
掛了。
改天。
又是改天。
他給出來的承諾永遠是期貨。好聽，但沒有交割日。
我放下手機。
起身走到窗臺。
綠蘿在夜里很安靜。
六年了，只有我給它澆過水。
我蹲下來，把花盆連著底下的托盤一起端起來。
土有點潮，沉甸甸的。
放進第三個紙箱。
箱子不大，綠蘿剛好卡在里面，葉子從縫隙伸出來。
我用膠帶把其余的縫隙封了。
只留了葉子露著的那一點口。
明天寄第二批。
第三批過兩天。
分開寄是因為不能一次搬太多。一次搬太多，他會發現。
不過就算一次全搬了，他可能也不會發現。
這間房子里，我的全部加起來就四個紙箱。
六年。
四個紙箱。
3
“**還好嗎？上次她體檢怎么樣？”
紀衍問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給綠蘿留出來的那個窗臺位置擦灰。
他甚至都沒看那個位置。
“還行。”
“有空我幫你看看體檢報告？”
“不用了。”
他沒追問。
翻了個頁繼續看手機上的什么東西。
有空。
他說有空。
六年了，他沒去過一次我家。
不是沒時間。是不覺得值得專門跑一趟。
有一年過年我試著問了一次：“今年去我那邊過年？”
他想了半秒，說馮碧華那邊親戚多，不去不好。
第二年沒問。
第三年他連怎么安排都沒說。
默認他家。永遠默認他家。
他在**家是兒子，我在**家是客人。
不對。客人馮碧華還會叫名字。
她從來沒叫過我的名字。
永遠是“你”或者“那個女孩子”。
六年沒喊過一次許衡。
這件事我以前覺得是客氣。
現在想想，她拒絕叫我名字，是因為在她的規劃里我隨時可以被替換。叫了名字就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