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陰陽眼,能見鬼神。
我與裴硯庭成婚五載,周年那日,我親手置辦了一桌好菜,等他歸家。
抬眼間,卻看見了他的鬼魂。
他蜷縮在廳堂角落,面色灰白,正直直地盯著我。
我遍體生寒,剛想出門去找裴硯庭,門便開了。
裴硯庭跨過門檻,如往日一般溫柔地攬住我:
“對不住,娘子,公務耽擱了,回來遲了。”
我被他擁在懷中,耳邊是他熟悉的心跳聲,溫熱有力。
我閉著眼騙自己他還好好的,可再睜眼,角落里的那個魂魄還在。
若裴硯庭已死了,那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1
我死死盯著裴硯庭的臉。
那張臉,我看了整整二十年。從垂髫稚子到同窗共讀,從兩小無猜到結發夫妻,他日日夜夜都在我身側。
如今,我親眼看見角落里蜷縮著一個與他生得一模一樣的鬼魂。
我渾身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晚晚,怎么了?”他走過來,伸手覆上我的額頭,“怎么出了這樣多冷汗,可是受了風寒?”
他眼底滿是關切,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額頭。
我驚得猛退一步,衣袖帶翻了桌上的茶盞。
“啪!”
茶湯灑了一地。他愣在原地,手懸在半空,有些無措地看著我,眼底帶上一絲委屈:“晚晚?你怎么了?”
我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若角落里那縷魂魄才是真的他,眼前這個人又是誰?我絕不能打草驚蛇。
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無事,”我故作輕松,“快過來用飯吧,飯菜都涼了。”
說罷便坐下,夾了塊糖醋排骨到自己碗里。
他替我盛了碗湯,又從柜中取出一壇桂花釀:“今日回來遲了,自罰三杯給娘子賠罪。”
我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裝作不經意地開口:“你還記不記得,少年時有一回你偷喝你爹的酒?”我盯著他的臉。
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怎會不記得。那**非要嘗,我攔不住,結果你飲了兩杯便醉得不省人事。”
“后來呢?”我攥著筷子的手有些發顫。
“后來你吐了我一身。我送你回府,**聞到酒氣,以為是我灌你喝的,將我罵了一頓。”他搖頭,“我也不敢說是你自己要飲的,硬扛了。”
我心頭一緊。這事只有我們二人知曉。
“那**穿的什么衣裳?”我繼續追問。
“月白長衫,被你吐了一身,洗了許久才洗凈。”他笑著揉了揉我的發,“怎的忽然問起這個?”
我垂下眼,沒有答話。他連這些細枝末節都記得分毫不差。
余光掃向角落里的鬼魂。他還在盯著我。心又提了起來。
不行,還不夠。
我定了定神,移回目光,略帶訕然地道:“今日……婆母遣人來說,想吃我做的叫花雞了。”
他替我又夾了塊排骨:“成,明日我來做,給她送去。”
“你做?”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不一直是我做的嗎?當年你為了討好娘,險些把灶房點了。后來是我學的,手上燙了好幾個燎泡。”
“頭一回做的時候,你將鹽當成了糖,嘗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了包子,還在嘴硬說好吃。我那時候心想,我這娘子可真招人疼。”
“你那時還騙娘說是你做的,”他搖頭,“結果娘逢人就夸你手藝好,我也不敢拆穿。”
“放心罷,這事交給我來辦。”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沒再說什么。所有細節都對得上。可那鬼魂還在。
莫非當真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不可能。我天生陰陽眼,自**看得見這些東西,從沒看錯過。
飯后他便系上圍裙進了灶房。
我跟過去,倚在門框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他處理雞的法子,抹料的動作,連撒鹽的手勢,都和當年分毫不差。
灶房里飄出熟悉的香氣。
他回頭沖我笑:“去坐著罷,馬上便好。”
我沒動。
叫花雞端上桌。我嘗了一口,滋味絲毫不差。
“好吃嗎?”他湊過來,眼睛亮閃閃地盯著我。
我點了點頭:“嗯,還是那個味道。”
他笑了,將叫花雞裝好放進食盒。
然后牽起我的手:“好了,今日忙了一日,咱們早些安置吧。”
我靠在他懷里。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溫熱的呼吸拂在我頸側。
“好。”
我闔上眼。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定要尋出真相。
2
我隨他走進寢房。
角落里,那鬼魂也跟了進來。
我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裴硯庭鋪好床褥,拍了拍玉枕:“來,躺下。今**累了,早些歇著。”
我躺到他身側。他伸手熄了燈,只留床頭一盞紗燈。
“晚晚,”他側過身看著我,“你近來可是有心事?”
“沒有,”我盯著帳頂,“就是家中庶務有些疲累。”
他握住我的手:“累了便歇歇。我養你。”
掌心溫熱,聲音溫柔。我喉頭發緊,余光再次掃向角落里那縷孤魂。
“你還記得這支筆嗎?”我拿起枕畔一支狼毫,筆桿有些磨損。
他看了一眼那筆,笑道:“自然記得。你及笄那年我送你的,攢了兩個月的月錢,在城南筆墨齋買的。掌柜說這是最后一支,我生怕被人搶了去。”
我心頭一緊。他說得對。
“那你還記得送我的時候,你在花箋上寫的什么嗎?”我繼續追問。
“‘你愛寫字,這支筆送你,芳辰永駐’。其實我想寫‘我心悅你’,但沒敢。”
“我當時如何回你的?”
“你沒回。第二**在我書匣里塞了一包桂花糖,我高興得一整日沒聽進先生的課。”
我閉上眼。全對。
他抽出筆桿,指著上刻的“盼歸”二字:“為了刻這兩個字,手指還被刻刀劃傷了。”
他伸出食指,指腹上果然有一道淺淡的舊痕。
“那這支筆為何一直沒用?”我聲音發顫。
“你說舍不得,說要等到咱們成婚那日,用它來寫婚書。”
我深吸一口氣,將筆放回枕畔,故作輕松地躺下:“你記性真好,這么多年的事都記得。”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發:“你的事,我哪一件不記得?”
我垂下眼,心里卻像扎了根刺。
他說得對,他什么都記得。可角落里那個鬼魂,要怎么解釋?
我側過身:“既然你記性這樣好,我便來考考你。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去河邊玩?”
他想了想:“記得。那年夏天熱得厲害,你非要去捉魚。”
“后來你掉進水里,是我將你拉上來的。你可真不中用。”
我緊盯著裴硯庭的臉,生怕錯過他面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當年掉進水里的分明是我,是他將我救上岸的。若他順著我的話往下說,他便是假的!
只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屈指敲了敲我的額頭:“你做什么夢呢?掉進水里的分明是你,是我將你拉上來的。你當時嗆了好幾口水,哭了許久。”
我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那你還記不記得,咱們頭一回去看海?”
他茫然地看著我:“咱們從未去過海邊。你忘了嗎?你一直說想去看海,只是總沒得空。”
我渾身發涼。他又對了。我確實沒去過海邊,只是提過想去。
“還有,我小時候養過一只白貓,叫雪團。”我聲音發緊,語氣變得有些急。
他皺眉:“你從未養過貓。你八歲那年被貓抓過,所以怕貓,見著便躲。”
我再說不出一個字。每一個謊言,他都能分毫不差地識破。
“睡罷,別胡思亂想了。”他扯過錦被,將我裹進懷里,“總覺著你今日怪怪的。”
我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
“對不住。”我輕聲說。
“嗯?”
“沒什么。”我闔上眼。
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將手臂搭在我腰間,自然地把我攬進懷中,和從前一模一樣。
我睜開眼,與角落里的鬼魂對視著。
心亂如麻。我到底該信誰?
3
這樣過了幾日,我一直沒有頭緒,心里像壓了塊巨石。
直到一日清晨,裴硯庭正在系腰帶。
他從銅鏡里看了我一眼:“昨夜又沒睡好?”
“嗯。”我揉了揉眼睛,一臉倦容,“做了一宿的夢。”
他轉過身,系好最后一枚玉扣,走過來坐在榻邊:“晚晚,我同你說件事。”
“嗯?”
“我先前托人在城郊置了一處溫泉莊子,本想著給你個驚喜,”他握住我的手,“可衙門里臨時出了樁案子,我走不脫。你先去,三日后我來尋你。”
我愣了一下。他從不會讓我獨自出遠門。
“怎的忽然……”
“看你近來太過操勞,”他笑著揉了揉我的發,“去散散心。等我忙完了便去尋你。”
我心里一動。這是個試探的好時機。
我點了點頭:“好。”
他轉身去收拾行裝。我跟過去,倚在門框上。
他從衣柜里取出我最愛穿的那件鵝黃褙子,疊得整整齊齊。又將驅寒的姜茶、遮陽的帷帽、常用的藥丸,甚至我慣用的安神香,一樣一樣地放進箱籠。
“那邊涼,多帶幾件厚衣裳。莫要貪涼,夜里蓋好衾被。”他絮絮叨叨,手上沒停,“你胃不好,我備了些茯苓餅放在你包袱里,餓了墊一墊。”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他連這些瑣碎都記得。
“還有,你上次說想看的游記,我抄了一份放在你書篋里了,路上無聊可以翻翻。”他回頭沖我笑。
我垂下眼。他越細致,我越覺得自己像個混賬。
看我站在門邊半晌沒有動靜,裴硯庭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行了,別磨蹭了。”他合上箱籠,“我送你去莊子。”
他過來牽住我的手,拉著我出了門。
我回望了一眼角落里的魂魄,發現他沒有跟上來。暗自松了一口氣。
還好。應當只是我的幻覺,定是我這雙眼睛出了毛病。
一路上,裴硯庭握著我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望著車簾外,心里亂成一團。
到了莊子,他替我安頓好一切,又將一塊令牌塞進我手里。
“若有什么需要,便遣人去衙門尋我。”
“嗯。”
他抱了抱我,下頜抵在我肩上:“好生散心。”
我走進內院,回頭看他。他站在垂花門外,沖我揮手。
我鼻子一酸。他這樣好,我卻一直在疑他。
我閉上眼,心里暗暗立誓:這是最后一次,往后再也不疑他了。
莊子里日子清靜,我特意挑了臨水的那間廂房。住了兩日,還是沒有看見那鬼魂跟來。
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看來自己得抽空去寺里拜拜,求個平安符壓壓驚了。
強行壓下心底那點殘存的不安后,我翻開他給我抄的游記,總算能看進去了。
第三日黃昏,我正在院中賞花,丫鬟忽然來稟,說大人到了。
4
裴硯庭從月亮門外走進來,一身青衫,眉眼含笑。
“等久了罷?”
我搖了搖頭。他走過來,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掌心溫熱。
晚膳是在水榭里用的。月色很好,映在池中,碎成一片銀光。
“這莊子你可喜歡?”他替我斟了杯茶。
“喜歡,”我望著窗外的荷塘,“就是一個人有些悶。”
“這不是來陪你了,”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尋個清靜處賞荷嗎?當年你說若有了自己的宅子,定要在院中辟一方荷塘。我都記著呢。”
我愣了一下。那是新婚時隨口說的,自己都快忘了。
“你還記得?”
“都說了,你的事,我哪一件不記得?”他眼里帶著光。
我鼻子一酸。
他起身去吩咐丫鬟再添一盞燈。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他身后的游廊里,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鬼魂又出現了。
死死盯著裴硯庭,神色不善。
我渾身發涼。
“晚晚?怎么了?”他回過身來。
“許是吹了夜風,”我勉強擠出笑,“我今日有些乏了,先回房歇著,你慢用。”
回到廂房,我顫抖著收拾行裝。
最近的馬車要等天亮。
可我不能等了。我要回府,我要親眼看看,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天不亮我便動身回城。到了府門口,門房說大人不在家。
我問他去了何處。門房支支吾吾,只說是去了城東。
城東。那是醫館聚集的地方。
我瘋了一樣跑了出去。
醫館的長廊很深,燈燭白得刺目。
我找到那間病房。門半開著。
里面沒有他。
但那個鬼魂正站在病榻邊,低頭看著榻上的人。
我走近。
榻上躺著一個人。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身上插滿了銀針。
是裴硯庭。
精彩片段
浪漫青春《此情應是長相守,猶恐相逢是夢中》是大神“有糖愛小說”的代表作,裴硯庭莊子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我天生陰陽眼,能見鬼神。我與裴硯庭成婚五載,周年那日,我親手置辦了一桌好菜,等他歸家。抬眼間,卻看見了他的鬼魂。他蜷縮在廳堂角落,面色灰白,正直直地盯著我。我遍體生寒,剛想出門去找裴硯庭,門便開了。裴硯庭跨過門檻,如往日一般溫柔地攬住我:“對不住,娘子,公務耽擱了,回來遲了。”我被他擁在懷中,耳邊是他熟悉的心跳聲,溫熱有力。我閉著眼騙自己他還好好的,可再睜眼,角落里的那個魂魄還在。若裴硯庭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