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傅硯舟成婚那日，喜堂上紅燭高燒，賓客滿座。

行至新人致辭時(shí)，他當(dāng)眾牽起了他那嬌弱不堪的表妹。

“江挽月，其實(shí)我最想娶的人是阿芙。”

“昨夜她哭著來尋我，說想讓我再陪陪她。

我一時(shí)心軟，便要了她。”

“今日這婚事可以照舊，只是我名下所有田產(chǎn)、鋪面，都要轉(zhuǎn)到阿芙名下。

你我成婚，我總得替她打算一二。”

我僵在喜堂中央，根本說不出話來。

當(dāng)年傅家落敗，滿城債主堵門，是我**傾盡家財(cái)，才替他傅家還清了爛賬，助他東山再起。

那時(shí)他跪在我父親跟前，磕頭磕得額上見血，指天發(fā)誓說此生絕不負(fù)我。

那些話有多懇切，眼下他這番話便有多刺骨。

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一個(gè)人來。

白若芙一襲素白衣裙，怯怯地走到我跟前，攥住了我的手。

“姐姐，都是我的錯(cuò)，你別怪硯舟哥哥。”

“你要是生氣，就打我罵我吧，只求你別為難硯舟哥哥。”

傅硯舟冷著臉將她護(hù)到身后。

“阿芙膽子小，你別嚇?biāo)?br>
你要是不愿意答應(yīng)這些條件，這婚，不結(jié)也罷。”

我看著眼前這對郎情妾意的狗男女，怒極反笑，“巧了。

昨夜也有人來尋我，求我別成這個(gè)婚。”

1傅硯舟瞥了我一眼，嗤笑道：“挽月，莫要扯這些拙劣的謊。

你不是那等不守婦道之人。”

是，我確實(shí)不是。

可我守著這門婚事，守著這三年的情分，到頭來卻活成了一個(gè)笑話。

我死死盯著白若芙。

她縮在傅硯舟身后，柔弱堪憐，活像一只受了驚嚇的雀兒。

我將手中卻扇劈面砸了過去。

扇骨劃過白若芙的臉頰，刮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傅硯舟的面色霎時(shí)陰沉可怖。

“江挽月，你發(fā)什么瘋！”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芙，我待你還不夠好？

你說想要蜀錦，我跑遍半座城去尋。

你說想學(xué)琴，我花重金延請城中最有名的琴師。

你開口要的，我哪一樣沒有給你？

硯舟說他只拿你當(dāng)妹妹，我便也拿你當(dāng)親妹妹來疼。

連今日這卻扇，我都打算過后贈予你，只盼你早日覓得良緣。”

“我待你這般好，你為何要來毀我的終身！”

白若芙眼眶一紅，顫巍巍跪了下去。

“姐姐，對不住……我沒有你這樣好的命。

我不過是傅家的養(yǎng)女，我打小就自卑，就怯弱。

我不知道兄長對我也有這樣的念頭……”她撲通撲通磕了好幾個(gè)頭。

“直到你們要成婚，我才敢替自己爭一回。

姐姐要怪就怪我，莫要怪兄長。

兄長他是無辜的……”傅硯舟俯身將她攬入懷中，轉(zhuǎn)頭怒視著我。

“給她賠罪，江挽月。

明日之前，我要你到府衙門外貼告示，當(dāng)眾向阿芙賠罪。”

“她做下這等丑事，憑什么要我賠罪！”

酸澀一陣陣從喉間涌上來。

我才發(fā)覺自己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傅硯舟冷厲的目光掃過來，不容分說。

“是我對不住她。

她性子軟，受不住這些。

你讓讓她。”

言罷，他抱起白若芙，頭也不回地走了。

2周遭喧嚷嘈雜，我***都聽不見了。

他的話在耳邊繞來繞去，直到我低下頭，瞥見裙上洇開的一**猩紅，才猛地回過神來。

痛。

小腹里像有一把鈍刀在翻攪。

我捂著小腹，艱難地蹲下身。

這里有一個(gè)三個(gè)月大的孩子。

我本就是不易受孕的體質(zhì)，為了這個(gè)孩子，我吃了多少苦藥，挨了多少銀針。

那時(shí)傅硯舟溫柔地**我的小腹，說：“挽月，這孩子來得不易，咱們定要好好疼他。”

可我連哭都來不及，便被丫鬟婆子七手八腳地?cái)v了出去。

就在一片混亂中，老管家跌跌撞撞沖了進(jìn)來。

“小姐！

老太爺方才在喜堂上受了驚，痰迷心竅，怕是不好了！”

血從祖父的嘴角溢出來。

他喘著粗氣，攥著我的手止不住地發(fā)顫。

都這樣了，他還在寬慰我。

“月兒，你把硯舟叫回來。

你們之間定是有誤會，解開了便好。

解開了，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我是祖父一手拉扯大的。

傅硯舟是他親自挑選的孫婿。

他對傅硯舟向來贊不絕口，甚至當(dāng)年傅家落敗，也是他力排眾議傾盡家財(cái)，硬生生把傅家從泥淖里拽了出來。

看著祖父氣若游絲的模樣，我曉得他撐不了多久了。

我即刻差了人去尋傅硯舟。

連遣了三撥人，頭一撥回來，說傅公子不肯來。

第二撥回來，帶回一封短箋。

“江挽月，你何時(shí)也學(xué)會扯謊了？

我在喜堂上便說了，要婚事后延，就把你名下的鋪?zhàn)犹锂a(chǎn)都轉(zhuǎn)到阿芙名下。”

我攥著那張紙，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都給他！

你再去，就說我什么都應(yīng)他，只求他來見祖父最后一面！”

第三撥人去而復(fù)返，只捎回一句話。

“遲了。

我想明白了，人不能既要又要。

與其留著你礙阿芙的眼，不如直接娶她過門。”

那一夜是如何熬過去的，我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直到祖父闔上眼，我都不敢看他的臉。

郎中說要我靜養(yǎng)，不許沾酒。

我卻喝得爛醉如泥。

從前我只要晚歸片刻，傅硯舟噓寒問暖的書信便一封接一封地送到。

可今日，門房那里靜得怕人。

比他的書信先到的，是一封和離書，并一張銀票。

“簽了罷。

這是五千兩，不夠還可以添。

**爺子待我有恩，便當(dāng)是還他的情分。”

“但阿芙不曾欠你什么。

所以你還須向她賠罪。”

我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我**，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一日之內(nèi)，我失了孩兒，又失了祖父。

而始作俑者，竟想拿銀子來逼我退讓。

“我該賀一賀你們。

賀你們這對狗男女，生生世世鎖在一處！”

我罵了幾句，將那封信撕得粉碎。

可心卻忽然空了，空落落的不知往哪里去。

我是祖父養(yǎng)大的，傅硯舟是祖父替我挑的良人。

如今祖父走了，傅硯舟也不要我了。

哪里才是我的家？

酒意上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竟回到了傅家的新房。

3我本想將我的東西盡數(shù)取走。

可站在這里，才發(fā)現(xiàn)這宅子里處處都是我的痕跡。

窗欞上的漆色是我挑的，堂前的匾額是我托人題的，連院角那株櫻樹，都是我和傅硯舟一道親手栽下的。

那時(shí)我們依偎在一起，合計(jì)著往后要添置些什么，一樣一樣地布置這方小院。

不知過了多久，我走到了臥房門口。

男子的喘息，女子的嬌啼，隔著一扇門板清晰可聞。

我曉得該走了，可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鬼使神差地，我推開了那扇門。

床帷凌亂，男子的外袍同女子的羅裙糾纏一地。

白若芙尖叫一聲，傅硯舟迅速扯過錦被蓋在她身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整個(gè)人像一桶即將炸開的**。

“你發(fā)什么瘋！”

明明只有一扇門之隔。

門外是我的天地，門內(nèi)我卻像個(gè)不該出現(xiàn)在此處的闖入者。

我想我確實(shí)是瘋了。

我沒有質(zhì)問，只是淡淡地笑。

“傅硯舟，你對你表妹存的是這種心思，當(dāng)初為何要來招惹我？”

傅硯舟額角青筋暴跳，厲聲喝道：“誰許你進(jìn)來的！

滾出去！”

如他所愿，我失魂落魄地出了那宅子。

最后什么也沒帶走。

醉意里，人的五感變得遲鈍又模糊。

恍惚間，身后傳來白若芙軟軟糯糯的聲音。

“兄長，我去跟著姐姐，夜深了莫要出什么事。”

再恍惚間，我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挨了她一巴掌。

她一改素日乖巧的模樣，此刻面目猙獰。

“這是你白日里打我那一下，如今還給你。”

臉頰迅速腫起，**辣地疼。

她揪住我的頭發(fā)，湊到我耳邊冷笑。

“江挽月，你可知我有多嫉恨你？

你什么都有，我***都沒有。”

她勾起唇角。

“可惜了。

傅硯舟心里的人是我。

這一回，是我贏了。”

眼角有什么東西滑落。

我一摸，是淚。

“你把他從我身邊搶走，就只是因?yàn)榧岛尬遥俊?br>
“是啊。

憑什么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看你落魄成這樣，我不知有多痛快。”

我別過頭，不愿與她爭執(zhí)。

她卻掰過我的臉，迫我看著她。

“再告訴你一件事。

埋你祖父的那塊地，我已求著傅硯舟買下了。

我要把它鏟平了蓋戲園子，日日敲鑼打鼓，叫你祖父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腦中嗡地一聲炸開了。

我自幼父母雙亡，是祖父把我拉扯**。

祖父白手起家，此生唯一的心愿便是落葉歸根。

所以簡單的喪儀之后，我把他葬在了后山的祖墳旁。

我渾身劇烈地顫抖，不管不顧地?fù)渖先ィ浪榔∷牟鳖i。

“我不許！

我不許你們這樣糟踐我祖父！”

直到被人一拳摜倒在地，我才清醒幾分。

幾個(gè)彪形大漢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

“這不合適罷，好歹也是**大小姐。”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爺子一倒，**商號群龍無首，沒幾天怕就要改姓傅了。”

“傅小姐不是吩咐了嗎？

這女人隨咱們處置。”

4我掙扎著想逃，卻被他們死死按在地上。

白若芙揪著我的發(fā)髻，將我的臉踩在腳下。

意識在血污與淚水中潰散，眼前模糊成一片猩紅。

昏沉間，傅硯舟的臉竟變得清晰起來。

一時(shí)是春光里他笑著同我打招呼，一時(shí)是他握著祖父的手立誓說此生絕不負(fù)我。

煙花在頭頂綻開，他在人潮中攬住我，低聲說：“挽月，我此生只要你一個(gè)。”

我不知哪來的氣力。

在他們得手之前，瘋了似的推開了身上的人。

我這輩子從沒有這樣狼狽過。

衣衫碎成布片，赤著雙足，腳底被碎石磨得全是血口。

很疼，但我顧不上疼，拼了命地往前跑。

我逃，身后一群人在追。

白若芙的聲音帶著嘲弄，斷斷續(xù)續(xù)從身后傳來。

“江挽月，我就是成心的。

我就是想看你跌進(jìn)爛泥里的模樣。

傅硯舟同你那般恩愛，還不是我勾勾手指便得手了。

傅家沒有你落腳的地方，**也是茍延殘喘，你還能往哪里去？”

我確實(shí)無路可逃了。

前頭是滔滔江水，后頭是步步緊逼的追兵。

白若芙累得直喘：“江挽月，別掙扎了。

你沒有路了。”

我垂下眼，自嘲地笑了。

昨日我還在盼著婚后的日子，今日便只剩恐懼、屈辱和眼淚。

傅硯舟，若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了。

撲通一聲。

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jìn)耳朵、嘴巴、身體。

我沒有掙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恍惚間，一雙溫暖的手將我從水中托起。

昏迷之前，我聽見一個(gè)清朗的聲音——“姐姐，別喜歡我兄長了。

往后喜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