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丞的賭注------------------------------------------，鐘離縣。。，面前攤著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和草圖。這是陳格這三天來留下的東西，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心驚。。去年知縣告病還鄉后，府里遲遲未派新官，便由他暫且署理縣事，實際上行的是知縣的職權。他自認不是那種死讀書的腐儒，對算學、水利、農桑都有涉獵，在縣里算是數一數二的能吏。，他有一半看不懂。不是看不懂字，是看不懂道理。，標注了“齒輪比1：3扭矩提升約四成”，這些詞他聞所未聞，但按照圖上的尺寸去改造水車，水量確實大了三成。再比如那張“石灰干燥法”的說明，步驟詳細得像是手把手在教，他讓人照做，糧倉的蟲害果然三日盡除。“縣尊。”師爺孫明義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此人來歷不明，所授之學非儒非道非釋，恐是旁門左道。您這般重用他，怕是……” “怕是什么？”趙文和頭也不抬。“怕是要惹人非議。”孫明義壓低聲音，“縣里幾位大戶已經托人遞話，說您用一個泥腿子管水利，他們不放心。”，看著孫明義，忽然笑了。“孫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回縣尊，十年了。十年。”趙文和靠回椅背，語氣變得悠長，“這十年里，我見過多少‘正途出身’的官員？他們讀圣賢書，講仁義道德，頭頭是道。然后呢？河堤修不好，糧食種不好，百姓吃不飽飯，他們就跪在那里求雨。”，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我趙文和不求升官發財，只求對得起這一方百姓。這個陳格，不管是旁門左道還是歪門邪道，只要他能讓糧食多打兩斗，能讓**澆兩畝地，我就用他。至于那些大戶——他們的莊子不在渠邊，自然不著急。等水通了，看他們還說不說風涼話。”
孫明義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么。他跟了趙文和十年，知道這位署理縣事的縣丞一旦做出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對了。”趙文和忽然想起什么，“他那個……學堂，找好地方了嗎？”
孫明義一愣：“縣尊，您是說……”
“就是給他找的地方。總不能讓他一直住破道觀。”趙文和端起茶杯，“他那些東西，一個人折騰不出名堂，得有人跟著學，有人幫他做。”
孫明義這才明白過來，縣尊這是要正經八百地給那個窮書生辦學堂。
“城南有一處廢棄的道觀，叫‘清虛觀’，三進院落，勉強能用。不過年久失修，漏雨嚴重。”
“修一修，給他用。”
“縣尊！”孫明義急了，“修那破道觀至少要三十兩銀子。縣庫的無礙銀兩，能動用的不過二十兩……”
趙文和略一沉吟。他做官十幾年，從元朝到如今，雖不算富裕，但省吃儉用，也攢下了幾十兩銀子的薄積。
“差的那十兩，從我的俸銀里扣。按月扣一兩，扣十個月。”
孫明義張了張嘴：“縣尊，您的俸銀本就不多，這……”
“夠用。”趙文和打斷他，“左右不過是一年少喝幾頓酒的事。”
孫明義徹底閉嘴了。他跟著趙文和十年，知道這位縣尊雖然清貧，但言出必行。
同一時刻，城南的清虛觀里。
陳格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圖。他已經畫了半個時辰，腳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數字。
這座道觀比他想象的要破敗。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個角，偏房的窗戶紙全破了，院子里雜草齊腰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但勝在地方大，三進院落，足夠他擺弄各種實驗設備。
他現在畫的是水車的改良方案。不是簡單的修補，而是重新設計。他在原有的臥式水車基礎上，增加了一組齒輪，將動力方向從水平改為垂直，同時提高扭矩。如果計算沒錯，提水效率至少能提升五成。
“傳動比做到一比三，”他自言自語，手指在地上劃拉著公式，“齒輪模數大概需要……不對，以現在的加工精度，齒輪咬合會有問題。先做一比二點五，穩妥一點。”
“你嘀咕啥呢？”陳大牛站在道觀門口，手里提著一個食盒，滿臉嫌棄地看著滿院子的雜草，“這地方能住人？鬼都不來。”
“正好，沒人打擾我做實驗。”陳格頭也不抬，“里長，你能不能幫我找幾個人，把院子收拾一下？不需要太好，能住人就行。”
“找人不要錢啊？”
“我有錢。”陳格從懷里摸出一串銅錢——這是趙文和預支給他的五錢銀子，“夠不夠？”
陳大牛眼睛一亮，接過錢掂了掂：“夠了夠了！我這就去叫幾個閑漢，半天給你收拾干凈。”
他樂顛顛地跑了，陳格繼續蹲在地上畫圖。
傍晚時分，院子被簡單收拾了一下。雜草拔了，蛛網掃了，正殿塌掉的角用木板臨時釘上，東廂房勉強能住人。陳大牛還讓人搬來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和兩把瘸腿椅子。
陳格坐在床沿上，陳大牛在旁邊擦汗，隨口問：“聽說縣里要給你辦學堂？你咋想的，真要在這破地方待下去？”
陳格沉默了片刻，然后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原因。”
陳大牛一愣：“啥？”
“第一，”陳格收起一根手指，“我需要吃飯。搬石頭雖然管飯，但不能搬一輩子。有個學堂，就有穩定口糧。”
“第二，”他又收起一根手指，“我需要工具和幫手。我一個人，再厲害也造不出一臺水車。有人跟著學，有人幫我做，我那些想法才能變成真東西。”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如果我藏著掖著，這些東西最多讓我一個人吃飽。但如果我教出去，讓更多人學會……也許有一天，整個大明的田里都能多打兩斗糧。”
陳大牛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所以你就答應了？”
“對。”陳格收回手指，淡淡地說，“先有個窩，再慢慢搞。”
陳大牛嘟囔了一句“你們讀書人的心思真繞”，便起身告辭了。
陳格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在實驗室里用掃描隧道顯微鏡操縱原子，研究量子材料的電子結構。三天后，他躺在大明朝一座破道觀的木板床上，明天要去修水車，后天要教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徒弟。
“從納米尺度到‘米’尺度，”他苦笑一聲，“這個降維打擊，打得我有點疼。”
他從懷里摸出那張趙文和給他的齒輪設計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齒輪齒形不對，咬合時會卡頓。用木頭做的話，磨損太快，用不了幾天。如果能找到鐵匠，用鑄鐵做齒輪，耐用性能提升不少。但鑄鐵成本高，趙文和那點俸銀怕是撐不住。
“先解決有沒有的問題，再解決好不好的問題。”他把圖紙折好，塞回懷里。
先在水車上做出來，讓趙文和看到效果，后面的事就好辦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