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我就是林北辰！------------------------------------------，出院。，醫生囑咐的話她一句句拿個小本子記下來，比我這個當**的還認真。我身上那套病號服被換下，穿上了一套半舊的便服，襯衫領口洗得有些發白。，拎著個網兜，里面裝著兩斤豬骨和一個保溫壺。她沒叫車。“阿辰，省點錢。你出院，阿嬸今晚給你煲豬骨湯補補。”，跟在她身后。，撲面而來的，是11月**濕熱的、帶著咸味的風。，在九龍城寨邊上的唐樓。，只有門牌號。。。，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扶手油膩膩的，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摸過。每上一層，樓道里堆著的雜物就多一分。破爛的嬰兒車，漏了底的塑料桶，捆得整整齊齊的舊報紙。。，混著鄰居煤氣罐若有若無的泄露味，還有一股……公共廁所的經年陳騷。，每上一層都要扶著墻歇一下。我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網兜。，倔強地自己拎著。
“你身上有傷，別動。”
終于到了六樓。走廊盡頭黑黢黢的，就是整層樓共用的廁所。王嬸家在中間，一扇薄薄的木板門，門上貼著個倒過來的“福”字，紅紙已經褪色。
她掏出鑰匙，打開門。
“進來吧，阿辰。”
一股更濃郁的，屬于家的味道撲面而來。不是什么香味，就是一種……人住久了的味道。
房間很小。
真的，很小。
一眼就能看到頭。左邊是一張木板床，右邊是一張吃飯用的方桌，靠墻立著一個掉了漆的衣柜。
這就是全部了。
桌上，正對著門，擺著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個年輕人，穿著筆挺的警校制服，**是黃竹坑**學堂的大門。他表情很嚴肅，嘴角繃著，眼神里有種對未來的、不確定的緊張。
那是我。
不，是林北辰。
王嬸把東西放下，就一頭扎進了比臥室還小的廚房里，傳來叮叮當咣的響聲。
我走到那張桌子前，拿起相框。
照片上的男人已經死了。
死在七樓天臺墜落的那個瞬間。
我轉過身，屋里沒有鏡子，只有衣柜門上有一塊模糊的、能映出人影的玻璃。
我看著玻璃里那張陌生的臉。二十二歲，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因為住院白了點，但底子還在。眉毛很濃，眼睛是標準的東方丹鳳眼。
這張臉，以后就是我的了。
“阿辰，我幫你執拾下啲嘢。”
王嬸從廚房探出頭，指了指床底下一個積了灰的皮箱。
“你啲舊嘢，我都幫你收埋了。”
我點點頭，把箱子拖了出來。
打開。
里面全是“林北辰”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本警校發的學員手冊，還有……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硬皮，邊角已經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紙板。
我拿出來，隨手翻了翻。
前面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警校的筆記。什么《警例條例》第幾條，什么盤問疑犯的“七何”原則，字跡工整，透著一股學生氣的認真。
我繼續往后翻。
翻到中間，手停住了。
這一頁，只寫了半頁。
紙上是四個用圓珠筆寫的名字，豎著排列。
最上面兩個名字，被人用很重的力道劃掉了，墨水甚至把紙都劃破了。
下面還剩兩個。
筆跡到這里，就斷了。
像是一個人寫到一半，突然被打斷，再也沒能回來寫完。
我死死地盯著那剩下的兩個名字。
一個叫“阿強”。
另一個叫……
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名字，模模糊糊的，有點眼熟。
不是在林北辰的記憶里。
是在我，林建國的記憶深處。在那些被列為最高機密的，關于**地下勢力的檔案里，我好像……見過這個名字。
但具體是誰，我想不起來。
太亂了。兩段人生像兩盤被打翻的錄像帶，纏在了一起。
我只知道一件事。
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在死前，在查一份名單。
他查完了兩個，然后就死了。
我把那一頁紙從筆記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了下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阿嬸，我出去行下。”
“食完飯再出去啦！”王嬸在廚房里喊。
“好快返。”
我沒等她回話，轉身就出了門。
我需要呼吸。
需要走到陽光下，走到人多的地方，確認我還活著。
彌敦道。
下午四點，陽光正好。
我站在街角，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被眼前的景象砸得有點懵。
紅白相間的雙層巴士，慢悠悠地從我面前開過，車身上是“好易通”的巨幅廣告。
紅色的豐田皇冠出租車在路邊排著隊，司機叼著煙，靠在車門上跟人吹水。
茶餐廳里飄出濃郁的牛油味和咖啡香，門口的玻璃上用紅油漆寫著：**奶茶五毫，菠蘿油三毫。
報攤上，花花綠綠的雜志封面擺滿了整個攤子。《明報》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頭版頭條，黑色的宋體大字，像一行預言。
“中英聯合**草案即將簽署，港人治港指日可待。”
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從我身邊走過，留下一串香水味。
幾個剛下班的工廠女工，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晚上要去哪里“聽歌”。
兩個白人水兵，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地從*仔方向走來。
活的。
這一切都是活的。
有溫度，有聲音，有氣味。
不是我前世檔案柜里那些冷冰冰的黑白照片和文字報告。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正在邁向命運轉折點的，1984年的**。
我沿著彌敦道一直走，走到紅綠燈前。
對面，是中環。
高樓林立，像一片鋼鐵森林。
在最高那棟大廈的頂上，一面米字旗，正在維多利亞港吹來的風里，懶洋洋地飄著。
我前世的檔案里，看過無數次這面旗。
但最深刻的一次，是一段錄像。
1997年6月30日，午夜。
暴雨。
這面旗，在全世界的注視下，被一個英國士兵，緩緩降下。
而此刻。
它還在飄。
我盯著那面旗，看了足足三十秒。
綠燈亮了。
人潮推著我往前走，我走過斑馬線，腦子里只剩下三個字。
十三年。
我還有十三年。
回到王嬸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我手里多了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本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王嬸還在廚房忙活，飯菜的香味已經飄了出來。
我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霓虹燈光，走到桌邊。
我翻開新筆記本的第一頁。
在干凈的紙上，用那支新買的圓珠筆，寫下了第一行字。
“1984年9月21日。抵達第三天。身份：林北辰。”
然后，我翻到下一頁。
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寫著名單的紙條，用膠水，仔仔細細地貼在了新本子的正中央。
我在那張泛黃的紙條下面，加了一句話。
“原主沒查完的事——我來查。”
做完這一切，我合上筆記本。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墻上那塊空白的地方。那里沒有鏡子，但我覺得，有個人正在看著我。
一個穿著警服的，嚴肅的，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我對著那片空白，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自己說。
是對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說。
“從今天起——我叫林北-辰。”
“你的事。”
“我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