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與往事------------------------------------------。。雞比平時早一個時辰跳上架，擠成一團，脖子縮進羽毛里。，抬頭看天。，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墨。空氣悶得人胸口發堵。，沒像往常一樣繞到灶臺邊等吃的。它穿過院子，爪子踩過青石板，躍上正房屋頂，蹲在屋脊正中間。，一動不動。，“貓？”。。白栩手里的菜葉掉進水盆里。他低頭去撈，手抖了一下，指腹碰到涼水，全身打了個激靈。，抬頭看見貓蹲在屋脊上，皺了皺眉，“你上去干什么？下來。”。，回頭沖白栩喊，“洗完菜把水倒了，快下雨了。”。他把菜撈起來放進筐里，端著水盆往溝邊走。雷聲又響了——比剛才近，悶沉沉的，石板震了一下。。，水晃出來，潑在他褲腿上。他沒反應。
墨塵抱著衣服走過他身邊，“發什么呆？走。”
白栩沒動。他僵在原地，渾身繃著，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手里的水盆傾斜著，水流了一地。
雷聲炸開。就在頭頂。白熾的閃電撕開云層，天地間白了一瞬，然后轟隆一聲砸下來，砸得院子里的雞窩頂蓋跳了一下。
白栩手里的盆掉了。砸在青石板上，碎了。
他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門框，撞得木門哐當響。他縮下去，縮到墻角，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全身開始抖。
墨塵抱著衣服愣在原地，“……你干什么？”
白栩沒回答。他在墻角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手死死攥著自己的頭發。喉嚨里發出一陣聲音——不像哭，不像喊，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低啞的，斷斷續續的。
墨塵把衣服丟回繩子上，走過去蹲下，“起來。”
白栩不動。墨塵伸手抓他胳膊，“起來，進屋去。”
剛碰到白栩的手腕，他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一樣。墨塵一怔，又伸手去拉，這次直接抓住他的小臂。
滾燙。
隔著衣服布料都燙手。墨塵把他從墻角拽起來。白栩站不穩，腿在抖，整個人重量全壓在墨塵手上。墨塵另一只手搭上他的額頭——掌心下熱的，像按在灶臺上。
“你怎么燒成這樣？！”
白栩眼神渙散，瞳孔沒有焦距。他看著墨塵，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墨塵把他往屋里拖，“進去，**躺著。”
白栩被他半扶半拖拽進屋里。剛進門，白栩腿軟得撐不住，直接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墨塵深吸一口氣，罵了句，“廢物。”
手上還是把他拽起來，扔到草席上。
白栩躺下去之后蜷成一團，側躺著，手還抓著頭發不放。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墨塵擰了冷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別動。”
白栩沒應。他開始抖。渾身的肌肉痙攣，一下一下，像被電打。額頭上的毛巾滑下來，掉在枕頭上。他上半身弓起來，嘴里開始往外蹦字。
“不要……**……”
墨塵手一頓，“什么？”
白栩沒回答。他在抽搐，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睛半睜著，瞳孔往上翻，露出眼白。
“天劫……別……別過來——”
他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時那個軟乎乎的傻腔調，而是沉下去，啞著的，帶著一種滲人的空洞。墨塵按住他的肩膀，“白栩！”
白栩手伸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抓到什么，手指痙攣著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里。墨塵掰開他的手指，把一塊濕布塞進他掌心讓他攥著，湊近了他嘴邊。
“滄瀾……”
兩個字。
墨塵耳朵貼近了，“什么？”
白栩嘴里含混不清，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像在念什么咒語。“滄瀾……第三峰……”
墨塵身體一震。他撐在白栩身上的手臂僵住了。
滄瀾。第三峰。這三個字在他腦子里撞了一下——滄瀾山脈，修仙界七圣地之一。第三峰，千年前那位月華仙尊的道場。傳說那座峰在仙尊隕落之后就被陣法封了，沒人進得去。
白栩怎么會知道這個名字？
白栩嘴里還在說，氣若游絲，“弟子……都死了……”
墨塵沒動。他跪在草席邊，手還按在白栩肩膀上，腦子里的片段一閃而過——白茫茫的雪山頂上，一個人背對他站著，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不真切。他想再看清楚一點，腦子里一陣劇痛，像有什么東西在顱骨里攪。
他咬緊牙關，晃了一下頭，把那畫面趕出去。
白栩的手突然伸出來，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進肉里，疼得墨塵倒吸一口涼氣。他去掰，掰不動。白栩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他，力氣大到不像一個病人。
白栩睜開了眼。
瞳孔里閃過一道光。不是反光，是從瞳孔里面亮起來的，金色，璀璨得刺眼。像淬了太陽的碎片，在一瞬間點亮了整張臉。
“別去雪原。”
四個字。
聲音平靜，不帶一絲顫。墨塵愣住了。白栩看著他的眼神不像一個燒到昏迷的傻子。清醒的，甚至可以說——冰冷的。像換了一個人。
說完這句話，白栩的眼皮垂了下去。手松開，軟塌塌地從墨塵手腕上滑落。倒在枕頭上，呼吸急促，臉又燒紅了。
墨塵低頭看自己手腕——被白栩掐過的地方，五個青紫色的手指印。指印中間，皮膚底下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紋路。他湊近了看。那是白天白栩在書院畫的那個聚靈陣起手式。但更復雜，線條更多，首尾相連，像一把完全展開的鑰匙。
墨塵盯著那段紋路看了五秒。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他路過貓蹲著的屋脊下面時抬頭看了一眼——貓還蹲在那里，姿勢沒變，尾巴盤在前爪上，紋絲不動。風已經起來了，吹得它的毛往一邊倒。它的眼睛倒映著天際翻涌的雷云，瞳孔平滑得像一面鏡子。
墨塵沒停步，直接推開院門，往鎮上唯一的藥鋪走。
藥鋪的沈硯正準備關門。看見墨塵淋著雨跑過來，手停住了，“這么晚了，誰病了？”
墨塵把藥方拍在柜臺上。沈硯低頭看方子，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墨塵一眼，“你哪來的這方子？這不是我們鎮上大夫開的。”
“別廢話，抓藥。”
沈硯沒動，把方子攤開，“這方子是上古時期的退火方，里面三味藥需要以靈力引導才能激發藥性。現在我上哪給你找修士去？整個鎮子——”
“你只管抓藥。”
沈硯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打算自己引導？”
墨塵沒說話。沈硯低頭笑了，搖頭，“行。你試試。”
他把藥包好，推過來。墨塵接過藥，淋著雨往回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打濕了衣袖和衣襟，灌進鞋子。他沒在乎。
回到書院的時候，院子里安靜了。雷聲已經遠去，只剩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白栩的房間里亮著燈。墨塵推開門。
貓站在白栩胸口上。四只爪子踩在白栩鎖骨兩側，尾巴豎著。它的右耳朵上有一個小口子，血珠還沒干。白栩的呼吸平穩了。額頭上的潮紅褪了大半，嘴唇上滲著一點紅色——不是口脂的紅，是血的。
墨塵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藥包。
貓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窗外天邊正在重新凝聚的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