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坊市------------------------------------------。，方圓十里，擠了大大小小上百家鋪子。從遠處看，像誰抓了一把石子隨手撒在山腳。高的矮的、木的磚的、有屋檐的沒屋檐的，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中間被一條泥路硬生生劈開。，橫梁上刻著三個字——“青木坊”。筆跡粗糙，像是哪個喝醉的散修隨手拿劍尖劃的。門沒有守衛(wèi)，沒有登記，什么都沒有。門框上掛著一塊破木牌，上面貼了幾張泛黃的告示，最早的一張是三年前的，墨跡已經(jīng)淡得看不清了。，背上的鐵錘壓得他肩膀往下塌。他赤著腳，草鞋在半路上就踩爛了。腳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jié)痂，結(jié)痂了又磨破，最外面一層已經(jīng)變成了硬繭。從林家村走到這里，他用了將近半個月。。、瓊樓玉宇，但這里看起來更像一個大號的菜市場。街道兩邊擠滿了各種攤子，有的鋪了塊破布在地上，有的用幾根竹竿支了個棚子，有的干脆在地上刻了個價碼。賣的東西什么都有：幾株蔫頭耷腦的凝血草、粗糙得連柄都沒打磨的法器、落了灰的丹爐、裝在陶罐里不知年份的猴兒酒。。。道袍上沾滿了藥渣，袖口磨得發(fā)亮，吃相又快又急，眼珠子還骨碌碌轉(zhuǎn)著四處張望，生怕被人搶了似的。拐角的棚子下，三個散修在賭骰子，面前堆的不是銀子，是靈石！灰白色的，表面粗糙，閃著極淡的青色微光。其中一個人嗓門極大，每扔一把骰子就罵一句娘，聲音整條街都能聽見。“閃開！”。林塵踉蹌了兩步才站穩(wěn)，回頭看到一輛車從他剛才站的位置軋過去。拉車的不是馬，是一只說不清是什么的四足妖獸，四條粗壯的短腿踏在地上隆隆作響，背上馱著一車礦石，趕車的是個筑基期修士，連眼皮都沒往他這邊抬一下。。，踩了兩次腳，沒有人朝他看一眼。。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輕松。，沿著泥路往里走。！藥鋪門口熬藥的苦味、烤肉攤上的焦香味、靈獸圈里傳出來的腥臊味、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甜膩香氣，從一家掛紅燈籠的鋪子里飄出來，聞著讓人頭暈。兩個煉氣期的散修從紅燈籠鋪子里勾肩搭背地出來，腳步歪歪扭扭，身上一股酒氣混著胭脂味。
林塵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他在坊市最邊緣找到了一間廢棄的木屋。
說是木屋，其實就是幾塊破木板拼起來的棚子，四面漏風(fēng)，屋頂塌了半邊，月光從窟窿里漏下來，在地上照出幾塊慘白的光斑。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上面的干草已經(jīng)黑了，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墻角堆著幾個破瓦罐，其中一個是裂的，另一個里面盛著半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雨水，水面漂著死蟲子。
原先住這兒的人去哪兒了？不知道。老劉頭后來說，那破屋里前前后后住過四撥人。第一撥是個散修，煉氣二層，死在了一次采藥的山體滑坡里；第二撥是個老頭，沒靈根，給坊市里的鋪子挑水掙飯吃，某天晚上睡著就再沒醒；第三撥是一對兄妹，欠了靈石還不上，半夜跑了；**撥住得最久，是個煉氣五層的散修，攢夠了靈石終于買到了一粒筑基丹的廢丹，吃了之后沒扛過毒性，在床上躺了三天，死了。
“所以你住進去的時候，”老劉頭當(dāng)時嚼著草稈說，“那張床上已經(jīng)死過人了。”
“我知道。”林塵說。
“不怕？”
“死人比活人安全。”
這是后話了。當(dāng)時林塵還不知道這些。他把干草翻了個面，把鐵錘放在床頭，然后盤腿坐在床上，開始修煉。
林塵在坊市里活下來的頭三天，幾乎全靠從村里帶來的幾張雜糧餅子撐著。餅子吃完了，他就餓著。
**天早上，他蹲在街邊看一個散修攤子上的回氣丸，看了很久。他在算，一粒最低階的回氣丸要一塊下品靈石，而一塊下品靈石夠他吃一個月的窩頭。他想知道這一個月的窩頭和修煉之間，到底隔著多少距離。
算到一半，肚子叫了一聲，聲音響得連對面攤主都聽見了。那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散修，瘦長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把攤子上的丹藥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林塵站起來走了。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腿一軟，一**坐在了濕漉漉的泥地上。地上的泥水浸透了褲子，冰涼冰涼的。他把腦袋靠在墻上，閉了一會兒眼。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考慮，要不要把鐵錘賣掉。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傳過來。
“小子，擋道了。”
林塵睜開眼。一個老頭蹲在旁邊的攤子前，嘴里叼著根草稈，正瞇著眼睛打量他。
老頭看起來六十多歲，精瘦，駝背，一張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種**四射的亮，是普通人眼睛里有活氣的亮。他面前攤子上擺著幾株凝血草、兩把不知道什么年份的紫葉參、還有一些野果子。野果子蔫了，看起來擺了好幾天沒人買。
“你擋我攤子前面，別人過不來。”老頭把草稈從嘴里拿下來，用草稈尖指了指他腳下。其實他離攤子還有好幾步遠，根本擋不到什么。
林塵想說“我沒擋”，但嘴唇干得黏在一起，張不開。他想站起來，腿使不上勁。他嘴唇張合了幾下沒發(fā)出聲，干脆不說話了，就那么坐著。
老頭看了他幾息，哼了一聲。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硬邦邦的窩頭，遞過來。
窩頭是用粗面混了不知道什么東西做的，咬第一口差點把牙崩了。林塵沒崩牙。他啃得跟餓了三天的野狗一樣，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碎屑從嘴角往下掉，他用手接住了又塞回嘴里。吃到一半噎住了，老頭又扔給他一個葫蘆。葫蘆里裝的是摻了水的糙米酒，酸得沖鼻子。他灌了兩口，眼淚都嗆出來了，但總算是活了過來。
“慢點吃，沒人搶你的。”老頭說。
林塵還是飛快地把剩下的一半塞完了。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泥水，對老頭說：“我會干活。”
老頭挑了一下眉毛。
“打鐵。采藥。掃地。搬貨。什么都會。”林塵把嘴角的渣子擦掉，“您這窩頭我吃了一個。干活抵。”
老頭把嘴里的草稈拿下來，指著他背上那把鐵錘：“那把錘子是你打的？”
“我爹打的。”林塵頓了一下，“我也會。”
“你爹呢？”
“死了。”
老頭沒再問。他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一遍林塵，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上全是補丁，腳上沒鞋，腳趾頭凍得發(fā)紫，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避。
“跟五天。”老頭把草稈重新叼回嘴里，“五天能干，留下。不能干，滾蛋。管你五天飯。”
“行。”
老頭叫老劉頭。他在青木坊市已經(jīng)混了十幾年，賣靈藥，也賣雜貨，什么都沾一點。修為煉氣三層，三十年前就是煉氣三層，三十年了沒再動過。后來熟了，林塵問他為什么不再往上修，老劉頭正在熬藥，頭也沒抬：“四靈根。修到三層就夠本了。再往上，費那靈石不如買酒喝。”
這五天里，林塵幫老劉頭搬過貨、采過藥、在攤子前蹲著賣東西跟人磨了三文錢的價，還把他那把鐵錘重新淬了一遍火。老劉頭拿著那把錘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看看林塵：“手藝比你爹差遠了。”
林塵沒說話。
“但也夠用。”老劉頭把錘子還給他。
第六天，老劉頭正式收他當(dāng)了伙計。管吃管住。住的是老劉頭鋪子后面的小隔間，比林塵之前住的那破棚子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有四面完整的墻和一個不漏雨的屋頂。這在青木坊市已經(jīng)是天大的運氣。一個剛來的毛頭小子，能跟著一個混了十幾年的老頭當(dāng)伙計，有口吃的，晚上有地方睡，不用去跟野狗搶剩飯——林塵心里清楚，這不是他運氣好，是老劉頭心軟。
雖然老劉頭自己從來不會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