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林家村后山就響起了打鐵聲。，聲音沉悶又規律，一下接一下。村子里的人早就習慣了——鐵匠林大山的兒子又在幫**干活了。，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一雙跟**一樣粗壯的小臂。他今年十六，個子已經比林大山高了半指，但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著，肩胛骨在皮下動起來像兩片沒開刃的刀。“小塵，錘子。爹，”林塵把鐵錘擱在鐵砧邊上，拿袖子擦臉上的汗，“昨天王先生從縣城回來，說縣里開了靈石鋪子，一塊下品靈石賣五兩銀子。”，把燒紅的鐵塊夾起來放進冷水缸里。“刺啦”一聲，白汽撲了他滿臉。“五兩銀子。”林塵又說了一遍。“**攢了兩年才攢了二兩。”林大山轉過身來。他臉上有一條從額頭斜到下巴的舊傷疤，是十年前礦上塌方被碎石崩的，當時差點瞎了一只眼，“咱家沒有五兩。怎么也得試試試什么試？”林大山的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林家往上數八輩，沒出過一個有靈根的。你太爺爺當過礦奴，你爺爺當過礦奴，我也當了十幾年。咱家出不了。萬一呢。”。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臉上，把那條傷疤映得更深。“吃飯吧。”。周氏把餅子端上桌的時候，特意把最大的那個放在林塵面前。林塵把它掰成三塊，把最大的那塊放在**碗邊，另一塊推給他娘，自己吃最小的。“我不餓。”他說。
周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自己那塊又分了一半給他。
吃完飯，林塵背上竹簍上山采藥。這是他除了打鐵之外唯一能干的活計。后山上有幾種常見的低階靈藥，一株十年份的凝血草能在村口貨郎那兒換三文錢，二十年以上的能換十文。他從八歲開始采，采到現在，攢了不到三十文，裝在床底下一個陶罐子里，每天睡覺前都要倒出來數一遍。
三十文。
離五兩銀子還差多少，他不愿意算。
山路上露水還沒干。草鞋踩在濕漉漉的草叢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他認得每一株凝血草的位置，溪邊那三株今年第十一年，還太小，得再養兩年；松樹下那兩株被野豬拱了一株，剩下一株品相不好，值不了幾文；只有后崖石縫里那幾株上了年份，但那個位置他不敢去，上次差點掉下去，抓著一根藤蔓吊了小半個時辰才爬上來。
他走到溪邊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捧水。溪水冰涼，灌進喉嚨里帶一點點甜味和草腥氣。
等他直起腰，看到村口大槐樹上多了一只鳥。
不對。不是鳥。
那只“鳥”比老鷹還大，通體漆黑，翅膀張開足有三尺寬，爪子里抓著一團還在動的東西。那團東西后腿蹬了兩下就不動了。黑鳥落在槐樹枝上，歪著腦袋看了林塵一眼。它的眼睛是猩紅色的，像兩顆嵌在枯枝上的瑪瑙石。
林塵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這東西不是普通的野獸。他聽村里老人講過，黑羽赤瞳，體型比鷹大——是黑隼，一階妖獸。這種等級，殺一頭足夠三四個煉氣期散修豁出命去。殺一個凡人，跟踩死一只螞蟻一樣。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是膽大，是腿不聽使喚。
黑隼看了他幾息，振翅飛走了。野兔的血從半空滴下來，在林塵面前的山路上留下兩滴深紅的印子。
他一**坐在地上，后背全濕了。
妖獸襲村。這個念頭像一根鋼釘直接扎進他的腦子里，讓人喘不上氣來。他爬起來就往山下跑，草鞋掉了一只也沒回去撿。
“爹——爹！”
林大山不在家。
林塵站在院子里，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光著一只腳，腳底板被石子磨破了，滲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周氏聞聲從灶房里出來，手里還端著一盆沒洗完的菜。
“怎么了？”
“妖獸。村口大槐樹上有妖獸。黑隼。一階。”
周氏的臉色變了。她把菜盆往地上一放，水灑了一地。
“快去叫你爹”
“他在哪？”
“鐵匠鋪。”
鐵匠鋪在村東頭，離他家不到一里地。林塵跑出家門的時候，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尖叫。很短，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然后是第二聲。
等他跑到鐵匠鋪門口的時候，村子上空多了一只黑隼。不對，是三只。它們在云層下盤旋，翅膀不動，就那樣展著，像三個被人掛在天空的十字架。
林大山正從鐵匠鋪里往外走，鐵錘還捏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又看了一眼跑過來的林塵。
“爹！”
“進屋。”
林塵被推進鐵匠鋪里。林大山在門口站了一息，回身把掛在門框上的鐵簾拉下來。這是他去年給鐵匠鋪打的防火簾，沒想到有一天會用來擋妖獸。
鐵簾外面傳來翅膀扇動空氣的那種低沉嗡鳴，越來越近，近到林塵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
然后是撞擊。
整扇鐵簾被撞得往里凹了一個坑。林大山操起鐵錘，照著鐵簾凸起來的地方狠狠砸了一錘。錘子打在金屬上，火星迸射。鐵簾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刺得林塵的耳膜生疼。
“小塵！”林大山側過頭喊他，臉上那條舊傷疤在昏暗的鐵匠鋪里顯得格外深，“地窖！把地窖門打開！”
鐵匠鋪后面的墻角有一個地窖，冬天存炭用的，現在空著。林塵掀開窖門跳下去，等他抬頭的時候，看到鐵簾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只黑隼的腦袋擠了進來。
它的嘴縫里嵌著碎肉，那只猩紅的眼珠子轉了一下，鎖定了林大山。
嘭~
一只鐵錘瞬間砸在它眼眶上，砸碎了那只紅眼珠。黑血濺在林大山臉上，他連擦都沒擦，又是一錘。
“快下來！”
林塵喊破了嗓子。
第二只黑隼從鐵簾的裂口鉆進來，然后是第三只。林大山退到地窖口，鐵錘揮不動了，空間太小。他沒有再看林塵，也沒有再說話。
他直接把地窖的門扣上了。
黑暗里，林塵聽到了三聲鈍響——鐵錘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后是一聲悶哼，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住了骨頭。
最后是安靜。
地窖門板的縫隙開始往下滲東西。林塵伸手去摸，摸到了溫熱粘稠的液體。
血。
從縫隙往下滴，很慢，像沒擰緊的水龍頭。滴在他臉上，滴在他手上。他想叫爹，嗓子卻被什么東西堵死了，張著嘴，什么聲音都出不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縫隙里不再往下滴東西了。地面上傳來鈍重的腳步聲，不像人，像某種四足動物拖著什么東西走。然后腳步聲消失了。
林塵在黑暗里蹲著，渾身發抖，腿完全麻了，地窖里的寒氣穿透腳底板一直爬到后腦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地窖門。
林大山只剩半邊身子靠在墻上，一只手還朝著地窖的方向伸著。斷口參差不齊，墻壁上濺滿了血。
林塵把父親剩下的半邊身子背起來，一步一步走出鐵匠鋪。
外面的天還亮著。林家村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地圖上一筆劃掉了。胳膊在這里，腿在那里，腸胃堆在土墻上，分不清誰是誰。
他沒有找到周氏。
找了很久，在自家院子里找到了她。她倒扣在地上的姿勢像是被人從身后撲倒的，手里還攥著一把菜刀，菜刀上有一道黑紅色的劃痕，她至少捅了那妖獸一刀。
林塵把她翻過來，把她臉上的血擦干凈。然后他蹲在地上，終于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喘不上氣的、帶著干嘔的、斷斷續續的哭。
哭到后來沒有眼淚了，就蹲在那兒，兩只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那天下午，他把父母的遺體背到后山。
后山的土是砂質的，碎石多，每一鏟下去都刮著石頭發出刺耳的響聲。他挖了整整一夜。月牙掛在山脊上的時候，他把林大山放進去；天亮之前，把周氏也放了進去。
林大山沒有左手。那只手大概是妖獸咬走的，也可能不是…他沒找到。
他把土填回去，立了塊石頭當碑。石頭不平，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刻。
他坐在墳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背起鐵匠鋪里唯一沒被毀的鐵錘，往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