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怎么越看越陌生了呢？------------------------------------------“名聲名聲，你成日里就知道名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了什么，迅速壓低了嗓音，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若弗，你這人旁的都好，就是心思太粗了。林姑娘身世可憐，她母親與老**是舊交，臨終托孤，她才寄居在咱們盛家。你以為寄人籬下的日子好過？她處處小心、事事賠笑，生怕被人嫌棄了去。母親疼她，讓她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讓她覺得自己有用處，不至于整日里自怨自艾。你身為大娘子，理應以寬厚待人之心對她才是，怎么反倒斤斤計較起來了？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也要揪住不放，你不覺得自己太過狹隘了嗎？”，神情懇切，仿佛他才是那個受了委屈的人，而王若弗才是那個蠻不講理、心胸狹窄的惡人。，一肚子的話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下去，反倒顯得她無理取鬧了。，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很。他分明就站在她面前，可兩個人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摸不著。“罷了，”王若弗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里的煩躁，“老爺說得是，是我多想了。”，臉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來，他拉過王若弗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我就知道大娘子最是通情達理。大娘子若是覺得不妥，回頭我跟母親說一聲，以后讓丫鬟送便是了。不過是一件小事，不值當為它傷了咱們夫妻的和氣。天色不早了，我陪大娘子回正院歇息吧。”，王若弗卻站在原地沒動。，淡淡道：“湯趁熱喝了吧，涼了就腥了。我燉了一個下午呢。”，又抬頭看了看王若弗。湯盅里的天麻和乳鴿沉在底下，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已經不那么燙了。，三口兩口快速地喝了個干凈，放下湯盅，笑道：“好湯！我能娶到大娘子，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算是笑了一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忙揚聲吩咐東榮收拾書案，牽著王若弗的手往外走。，夜風比來時更涼了些，吹得廊下的燈籠搖得厲害。盛纮一手提燈，一手牽著王若弗，嘴里不住地說著話，揚州府的秋稅核了多少、京里來了什么邸報、同知大人家的兒子要娶親該備什么禮。
全是些不咸不淡的瑣事，像是在用這些話填滿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王若弗聽著，偶爾“嗯”一聲，并不多言。
她偏頭看了盛纮一眼，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溫潤，眉目清俊，確實是一副好皮囊。當年母親說盛家公子相貌堂堂、談吐不俗，她第一眼見他時也是中意的。
可如今這張臉，怎么越看越陌生了呢？
到了正院，彩屏已經鋪好了床，熏了安神香，見盛纮也跟著進來，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盛纮解了外袍，只著中衣，伸手攬過王若弗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若弗，這些日子冷落你了，是我的不是。你也知道，衙門里那一攤子事，揚州這地方鹽稅復雜，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不敢有半點差錯。”
他說著側過身，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著。
“大娘子今日累了吧？早些歇息，明日還要去母親跟前請安呢。對了，母親前兩日說想吃你做的棗泥山藥糕，你若是得空，不妨親手做兩籠送過去，母親必定歡喜。”
王若弗心里冷笑了一聲。讓她去給老**做糕點，這是在給她找事做，還是想讓她在老**跟前多盡孝，好讓她沒工夫再去想今晚的事？
“知道了。”
她褪了外裳，躺到床榻里側，面朝墻壁，背對著盛纮。
片刻后，盛纮吹熄了燈，也躺了下來。床榻微微一沉，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翻了個身，朝她這邊靠了靠。
“若弗，你還生我的氣？”
王若弗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你別多想，”盛纮語氣愈發柔和，“在我心里，誰也不及你。你是我的結發妻子，是華蘭和長柏的母親，這個家，離了誰也不能離了你。林姑娘不過是寄居在府里的孤女，母親疼她，我自然也要客氣幾分，僅此而已。你若實在不放心，我往后不見她便是了。”
他的掌心貼著薄薄的衣料，手指不緊不慢地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滑，帶著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暗示。
王若弗僵住了。
七八日不曾踏進主院，今晚若不是她撞見那一幕，他怕是想不起來還有她這個妻子。如今被撞破了心虛，便想用這床笫之間的事來彌補，就好像只要她應了他，今晚的一切便可以翻篇不提了。
他把她當什么了？
林噙霜那一眼，他目送她離開時那黏黏糊糊的目光，這些畫面在她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每一幅都讓她胃里翻涌。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了側肩，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手。
“睡吧，”她終于開口，聲音平平的，“明日還要早起。”
盛纮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收了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蓋著同一床錦被，中間卻隔了半尺寬的距離，誰也沒有再碰誰。
黑暗中，王若弗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看不見的帳頂。
林噙霜臨走時欲語還羞的背影，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閉上眼睛，把它揮開。
不會的。盛纮不是那種人。
也許是她多想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