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下環生存手冊·**條》"算了"這兩個字是你被安裝的。你在三歲的時候第一次說"算了",你以為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說不上。是程序在替你決定。哪些東西你可以要,哪些東西你不配要。等你活到三十四歲回頭看,你已經用"算了"放棄了一個人生。。,天花板上的水漬我能背出來。管廊改建房的天花板是預制水泥板拼接的,每塊板接縫的地方都會滲水印。集體化公屋的天花板標準厚度不到別的住宅的一半,樓上人走路你聽得見,樓上人失眠你也知道——腳步聲在頭頂來回碾,中間隔層只有一層石棉板加一層**石。東南角那塊的印子像一張沒有眼睛的臉,西南角那塊像一只狗。中間那盞吊燈的燈座用黑色電工膠布纏了三圈,因為底座螺絲孔滑絲了。這些細節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現在每一個都清清楚楚。左邊眼睛晚上會自動調到高頻檔,能把陰暗處的紋理拉得跟白天一樣亮。侯的程序在幫我升級感官。他裝進去的時候肯定沒想過,總有一天宿主會反著用。。從床上爬起來,開燈。燈的啟動延遲了一截,燈管閃好幾下的白光才穩下來。管廊區的電壓晚上偏低,所有電器的反應都慢半拍,像個困了的人在拖步子。我坐在桌子前打開一個記事本。藍皮橫線,封面印著"混血事務署工作會議記錄"幾個字,是上次開月度例會發的。我從沒在上面寫過會議記錄。以前這些會我只是坐在那里,椅子靠后排,手里的筆沒開過。今天我用它記了第一件不是會上的東西。。我媽說過我小時候特別乖。乖到讓你不安的那種。她說你才三歲,別的小孩在地上打滾要糖吃,你不會。你站在糖果攤前面看著我,不說話,也不走。我說建國,你是不是想買。你說不用不用。我又問了一遍。你說不用不用,家里有。當時家里其實沒有。你三歲就知道幫媽媽省那個兩毛錢。,每次都當一件趣事講。語氣驕傲的,覺得她兒子天生懂事。我爸在旁邊附和,說我們家建國以后肯定有出息。那時候我聽了也覺得自己挺厲害的。別的孩子鬧得要死要活,我就不鬧。一種與生俱來的成熟。。,并非我不想吃。我是被編程了。程序告訴我:別要了,別給人添麻煩。**一個人帶你不容易,**工資不高,管廊區交不起供暖費冬天冷得要命。他們已經很辛苦了,再多花兩毛錢給他們添負擔是你的問題。解決方案:算了。"算了"這兩個字從腦干一層一層往上走的。先從杏仁核抑制渴望,然后到前額葉生成替代邏輯,"家里有"是假的,"不用"是程序。最后到聲帶發出那兩個字的音節,聲調平穩,語氣自然,像真的在替別人考慮。三歲的你能騙過一個成年人,因為程序比你的意志更熟練。,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左邊寫"年份",右邊寫"算了的事"。從三歲到今晚。我一條一條地往下列。列出來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每個"算了"背后都有一個完整的場景、對話和情緒快照,被封存在記憶的最深處。我只是把它調出來。或者應該說,程序把它們藏得太淺了。。糖。不用不用。。初級教習所一年級。鄰座把我新買的一塊橡皮掰成了兩半,大的那半拿去自己用了,給我留了小的那截。教習問怎么了,我說沒事,我自己弄斷的。算了。。教習所選模范學童。教習分到了一個名額要給我們班,全班投票,我得票最高。教**,建國,班里還有一個同窗從來沒選過,你可以把名額讓給他嗎。我說可以。算了。。選所。我想去區重點,但區重點離家遠,要寄宿。我媽說寄宿太貴了。我說那算了,就近讀吧。其實我心里哭了一個晚上。但第二天早上起來說沒事,近點好,中午能回家吃飯。算了。
十五歲。班組委員推選。準備了**稿,寫了兩晚上,改了五遍。上臺前教**,建國,你成績好,不當班組委員也可以幫同窗,不如把機會給另一個成績差點的,他當班組委員能加綜評分。我把稿子折了放抽屜。上臺說了句"我棄權"。算了。
十七歲。歸化統考。填了一個遠一點的高級研修院,在云城外環,評分剛好夠。我媽說太遠,萬一有個頭疼腦熱來不及。我改成了本地一所普通高級研修院。算了。
高級研修院四年。結業那年所里有個名額去云城總署實習。全系爭一個名額。我初篩過了,面試過了,最后等通知。通知沒來。我被排在候補。后來知道頂替我的那個同窗他家給系主任送過一份特產。特產是**在福利署管理組能批到的日用物資,普通商店買不到。同寢室的說你去找一下教務處。我說算了。那個名額就真的算了。
工作的**年,我當時的上級犯了錯,把一份報告上的數字說錯了,導致福利署被上面通報。錯誤是他說的,但報告是我寫的。報告里數字是對的,他念的時候看串行了。他讓我替他寫一份自查,替他認了。我說好的沒問題。事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厲啊你真是個好同志。我點點頭。心里想的是:算了。
婚姻。阿來有一個表姐是福利署財務科的,跟我同期入職。我們是因為一次會議上的統計查對認識的。她講了十來分鐘數據,講完以后問有沒有問題。全場沒人舉手。最后一個環節散會時我走到她面前,說**頁那張表倒數第三行的總數算錯了。她愣一下,把表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抬頭看我說:你看這個表看了多久。我說就剛才。她看了我很長時間,然后說了她的名字。阿來。她名字叫阿來。后來李姐介紹我倆認識,說了一句:這兩個人是撞上去的。不是介紹。是撞。她沒說錯。之后所有的發展都她主動的。第一次約飯是她開口。第一次接吻是她踮腳的。搬到她公寓住那件事是她在吃早飯時把一件鑰匙從桌上推過來說:我年底要走,你幫我來幾個月。我說好。然后那半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現在回頭看,連這段都是在"服從",被程序賦予的最后一點東西。但程序不用替我選擇結束它。結束是我倆自己選的。或者說是程序替我做了決定,別耽誤她。算了。
我把筆放下。紙已經寫滿了四十二行。忽然又拿起筆,因為我想起來缺了一行,二十四歲那年,忘了是什么事。我攥著筆在紙面上空懸了很久,腦子里那件事的形狀還在,顏色也還在,但年份蒸發了。那一年"算了"的密度太高,幾件事擠在同一個季節里,分不清哪件是春天哪件是秋天。我最后在那行空白上只寫了四個字:"有一年。算了。"連自己哪年放棄的都忘了。這大概就是代碼最成功的地方,讓你連自己放棄的年份都記不住。
四十二個"算了"被我叫了十一次中場暫停。這些瞬間是一根繩上的一條咒語,從三歲那粒糖上的"不要不要"開始,句法結構從未改變。壓制自己,優先別人。壓制自己,優先別人。每一次弧度完全一致。像有一個在反復踩同一類別的節奏組。我有一份原廠的出廠設定。
代碼。
我把這張紙貼在墻上。透明膠。四十二個算了一面展開,從早到晚,從左到右,像一種計步器把自己往回退了十幾年。我站在那張紙前面,雙手插在口袋里,盯了很久。指尖在口袋里摸著一枚紀念章的邊沿。沒看章。在看著那張紙。
然后我把紙撕了。一片一片地撕,撕成麻將牌大小的碎片。紙的聲音很脆,每撕一下就有一小片落在桌面上,堆在一起。撕到最后一個"算了"的時候我的手還停了一下。那個是去年的事,寫在紙的最下面一行:三十三歲,升職評估,主任說你可能再等一年,我說算了。
我把所有碎片掃進一個透明聚合材料袋里,封口,放進口袋。然后去廚房倒了杯水。站著喝。水槽里還有碎碗,我還沒打掃。但水涼的,剛好能緩解眼睛干。有個殘在碗底的小碎瓷片反著光,浮在水面油花上。
銅管又篤一次。七十二秒我數了。
其實那天晚上撕完紙之后我做了一件自己說不清楚的事。我退到墻角,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磚上。掌心。涼的。然后我把臉也低下去,耳朵貼著地磚聽了一會兒。底下有聲音,一種更深的嗡嗡聲,像很遠的地方有臺老機器還在轉。我不知道為什么要蹲下去摸地板。事后想想,那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在把"算了"轉成另一個方向了,往下。檔案系統在這棟樓的地下室,配電箱、舊檔案柜、被遺忘的鐵皮箱子全在底下。我把力從撕紙轉向了地板。那被幾十個"算了"壓了太多年以后,力自己找到的出口。方向是下。下去就是檔案室。
腳底仍在感應東邊赤石臺底下的暖。它不會消失。不管我看著這張紙發多久的愣,也不管撕成了多少片,暖還在。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準時起床刷牙穿制服。我在升降梯里遇見劉姐。劉姐站在升降梯左側靠墻,端著她的搪瓷杯,杯子蒸汽往上冒。搪瓷杯已經不新了,杯身起了一圈淺淺的茶垢,從口往下慢慢淡顏色,像包漿。她今天泡的大概又是山楂干泡水。升降梯門關了以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小厲,你昨天的獎章呢。
我說,忘戴了。
她沒說話。升降梯門開了。六樓。走廊盡頭貼著共治議會混血事務委員會的年度工作**,"歸化也是建設"——紅漆印在蒙了灰的亞克力板上,**下面的拼音字母掉了一個"g"。她先走出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她什么都知道,但問了一輩子都在裝不知道。我跨出升降梯。走廊燈閃了一下。切換日供。左眼殘影半秒。方向東傳來一小股熱。口袋兜里那袋紙片碰著獎章邊沿,嗑了一小聲。
精彩片段
書名:《下環生存手冊》本書主角有何玉蘭蘇瑜,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硅基DNA”之手,本書精彩章節:獎牌------------------------------------------《下環生存手冊·第一條》。我把這三個字掛在胸口掛了十一年。你沒拿過,不知道它有多重。上臺領獎那一下,別針扎進衣服,針尖穿過毛呢再穿過襯里,發出“咔“一聲。不算大,但聽得清楚。這聲音你要是湊近錄下來會發現它其實是兩段:前半段是金屬切進織物,后半段是你身體里某個鉸鏈彈到位。每次那個聲音響完,我左邊的肩膀會不自覺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