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礁東側地勢低，退潮后會露出大大小小十幾個潮汐坑。

所謂潮汐坑，就是礁石圍出來的天然凹地。

海水退下去后，總會留下一汪一汪的水。

那些來不及跟著潮水跑的魚蝦蟹貝，就被困在里面。

這地方是寶庫，早被村里婦女們摸得比自家灶臺還熟。

坑的深淺、哪里藏蟹、哪里出蛤蜊，她們門清。

林一舟站在一塊高礁石上，目光從礁石上掃過去，挨個數潮汐坑。

第一個坑靠近海藻帶，水淺，不到膝蓋，坑底鋪滿碎貝殼。

坑邊的石頭被翻得亂七八糟，一看就被劉嬸她們掃過了。

第二個坑往東二十來米，夾在兩塊大礁石中間，水面漂著黃褐色的馬尾藻。

傻根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小聲嘀咕：“舟哥，那個看著還行，要不咱就在那摸摸？”

“急什么。”

林一舟沒停。

他的目光落在更東邊。

林一舟瞇起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這第三個坑的位置。

在礁石群最外沿，退潮時才完全露出來。而且周圍的礁石又高又陡，表面長滿了牡蠣殼和藤壺，走過去得手腳并用地攀爬。

難怪那幫婦女不來，路太難走，一不小心手腳就被牡蠣殼劃得血淋淋的。

但越是沒人去的地方，東西越全乎。

“就是那。”林一舟跳下礁石，直奔第三個水坑。

傻根跟在后面，看著越來越難走的礁石路面，齜牙咧嘴地叫喚。

“舟哥，你往那走干嘛？那片劉嬸她們從來不去的！太遠了，礁石又滑，上回張家那小子在這摔了一跤，膝蓋縫了五針……”

“閉嘴，看腳下。”

林一舟腳掌外側先落地，輕輕一試，確認不滑才把重心壓過去。

他的手始終離旁邊的礁石不遠，隨時能抓住借力。

前世爬礁石釣魚爬了二十多年，這種地方對他不算陌生。

換了副年輕身子，反而更利索。

傻根就沒這本事了。

他腳底一滑，整個人劈叉似的卡在兩塊礁石中間，破塑料鞋底在牡蠣殼上刮出一串響。

“我娘咧！”

傻根一手摳住石縫，另一只手被藤壺劃開一道口子，疼得直咧嘴。

“舟哥你等等我！這路是人走的嗎？山羊來了都得罵兩句！”

林一舟回頭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是說跟我發財？發財的路哪有平的。”

“發財可以，流血另算啊。”

傻根嘴上抱怨，手卻伸了過來。

林一舟把網兜遞給他。

“抓緊，別亂蹬。牡蠣殼割一下沒事，摔下去磕到膝蓋，回去你奶能拿掃帚追我半條村。”

“那倒是，我奶罵人可比劉嬸毒。”

傻根抓著網兜借力，齜牙咧嘴爬了上來。

兩人磕磕絆絆地爬過最后一段長滿海藻的陡坡，眼前一下子開闊了。

第三個潮汐坑比林一舟預想的還大。

差不多一張大圓桌寬，水深能到大腿根。

水質很清，能看見坑底的細黑沙、碎石和貝殼。

幾片褐色海帶葉子浮在水面，被海風吹得輕輕打轉。

水坑邊緣連著兩道暗溝，暗溝通向更深的礁石縫。

退潮時海水最后從這里往外走，魚蝦螃蟹被水流一帶，最容易卡在坑里。

“到了。”

林一舟把塑料桶和火鉗放在干燥的礁石上，蹲下來看水面。

傻根喘得胸口起伏，湊過來瞅了一眼，頓時泄氣。

“舟哥，就這？”

他拿腳尖點了點水邊。

“干干凈凈的，連個辣螺都沒有。劉嬸她們不來，看來真不是偷懶。”

林一舟沒理他，伸手指向水坑邊緣一道黑色石縫。

“看那里。”

傻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開始，他只看見幾根搖晃的海藻。

黑乎乎的石縫里，什么都沒有。

他剛想開口，林一舟抬手往下壓了壓。

“別吵。”

傻根立刻閉嘴，眼睛盯得發酸。

幾秒后，他整個人僵住了。

石縫深處，有東西動了。

兩只青灰色的大螯從陰影里慢慢探出來，螯尖上還掛著半片被撕碎的海藻。

螯殼是那種潤澤的青灰色，水里微微反光，表面紋路清晰銳利。

根部粗壯有力，張開的弧度足有成年男人半個巴掌大。

傻根喉嚨里擠出一句低聲。

“舟哥……青蟹？”

林一舟笑了笑。

“嗯，蝤蛑。”

林一舟笑了笑。

青蟹，學名鋸緣青蟹，閩東沿海叫“蝤蛑”，也叫“紅蟳”。

沿海螃蟹里當之無愧的貴族。

普通螃蟹看個頭，青蟹更看膏。

尤其是母膏蟹，殼里紅膏頂滿，鎮上海鮮市場收得很狠。

普通貨幾塊錢一斤，膏好的能翻好幾倍。

傻根舔了舔嘴唇，聲音更低了。

“這只大啊，能賣錢吧？”

“能不能賣錢，得先抓上來。”

林一舟拿起長火鉗，蹲在水坑邊。

他沒有急著下手。

青蟹這東西機靈，受驚后往石縫里一縮，半天都不出來。

而且那對大螯不是擺設，被夾一下，手指頭能疼到發麻。

抓它不能碰螯，得卡背甲兩邊。

火鉗慢慢伸進水里。

傻根蹲在旁邊，連喘氣都放輕了。

“舟哥，夾殼，別夾腳，它腳會斷……”

“我比你曉得。”

林一舟眼睛盯著水下，手腕穩住。

鉗口一點點靠近青蟹背甲。

水面晃了一下。

青蟹察覺到動靜，八條腿往后一撐，準備縮回縫里。

“嚓！”

火鉗猛地合上。

青蟹整個彈了起來，八條腿亂劃，兩只大螯“咔咔”空夾，水花濺到林一舟臉上。

傻根嚇得往后一仰。

“夾到了！夾到了！”

林一舟手腕一提，火鉗卡住青蟹背甲兩側，穩穩把它拎出水面。

陽光一照，青灰色甲殼油亮油亮。

他翻過來看腹部。

圓臍，邊緣鼓，殼縫里透出橙紅色。

是膏蟹。

膏還很滿。

傻根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我靠！紅膏！舟哥，這是紅膏蝤蛑！”

他湊過來，眼睛都快貼到蟹殼上。

“你看這殼縫，都透紅了！這只起碼……起碼……”

“六七兩。”

林一舟把蟹穩穩放進塑料桶，大螯還在咔咔空夾，撞得桶壁砰砰直響。

“六七兩的野生紅膏蝤蛑！”

傻根蹲在桶邊，笑得嘴角壓不住，口水差點滴進桶里。

“舟哥，這一只少說也能賣三四十塊吧！”

林一舟沒應聲，重新蹲回水坑邊，目光掃向那些礁石縫隙。

靈簽說的是極品青蟹群，是群。

目光在水下每一道石縫、每一個暗洞上逐一掃過。

前世二十多年在海邊混出來的經驗告訴他，青蟹喜歡扎堆在有暗流的石縫里，特別是退潮后水溫低且含氧量高的區域。

傻根還在桶邊傻樂，拿手指頭戳了戳桶壁。

“發財了，發財了，今晚要是能弄點米酒，把蟹蒸了蘸醋……”

林一舟回頭看他一眼。

“想吃？”

傻根咽了下口水。

“想啊。”

“那你拿四十塊買。”

“那算了。”傻根立刻把手縮回來，“我奶說了，嘴饞會窮三代。”

“少廢話，趕緊給蟹綁好。”林一舟被他逗笑，轉頭繼續看水。

水坑西側有一排低矮的礁石臺階。

臺階下方壓著好幾道石縫，深的地方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水面很平。

可仔細盯著看，石縫口有細微水紋往外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