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欺負我女兒?我讓你們身敗名裂
晚飯后,林秀棠在灶間刷碗。
周成遠進來舀水。
林秀棠開了口。
“成遠,我問你個事。”
“啥事?”
“大哥是七三年十一月出的事吧?”
“嗯。”
“耀祖是七四年九月生的。”
“嗯,咋了?”
“大哥出事之后就沒能動彈過,嫂子咋懷上的?”
周成遠舀水的手停在半空。
“你啥意思?”
“我今天帶阿囡去衛(wèi)生院,看了大哥當年的病歷。”
“腰椎斷到那個份上,那方面根本不可能了。”
“你翻病歷了?”
“我去給阿囡拿藥,順嘴問了一句。”
“你問誰了?”
“我問誰你甭管,你就說,耀祖到底是誰的種?”
碗碰在灶沿上,響了一下。
周成遠轉過身,臉上的顏色變了好幾變。
“林秀棠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
“耀祖是大哥的崽,全村人都曉得。”
“全村人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聽句實在話。”
“實在話就是你在瞎攪和!”
“你就是眼紅嫂子有兒子,自己肚子不爭氣就見不得別人好!”
“我生了三個。”
“三個丫頭!”
這句話砸在灶間里,墻皮都跟著抖了一下。
林秀棠攥著洗碗布。
灶間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馬香蘭站在門口,身后跟著秦桂芳和公公周德貴。
馬香蘭的聲音沉下來。
“我都聽見了。”
“林秀棠,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耀祖是誰的?”
“媽,我就是……”
“你是不是想說耀祖不是你大哥的種?”
秦桂芳已經蹲到門邊上了,肩頭一抽一抽地哭。
“二嫂,你是要往死里逼我啊!”
“我守著一個癱在炕上的男人六年,白天喂飯擦身端屎端尿,夜里翻身把尿一宿一宿地熬,我容易嗎?”
“你現(xiàn)在倒好,說我兒子來路不正?”
周德貴杵在最后頭,脖子漲得通紅。
“你嚷嚷什么!”
“這種話也能往外嚷?你是不是瘋了!”
“爹,我沒瘋,我就是算了算日子。”
“算啥日子?”
“你大哥出事之前,嫂子就有了,這事**清楚得很!”
“那為啥嫂子二月份肚子才鼓起來?”
馬香蘭打斷她。
“頭胎顯懷晚的人多了去了!”
“你管人家肚子幾個月看出來的?”
林秀棠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懷小滿的時候,兩個半月腰就粗了。
但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發(fā)現(xiàn)一件事。
所有人都不讓她把話說完。
周成遠不讓,婆婆不讓,公公不讓,大嫂用哭堵。
越不讓說,越有鬼。
她把洗碗布擱在灶臺上。
“我不問了。”
馬香蘭愣了一下。
“你不問了?”
“你們都說耀祖是大哥的,那就是大哥的。”
馬香蘭臉上的筋松了松。
“這還差不多。”
“不過我有件事要說。”
“你還想說啥?”
“分灶。”
屋里一下子沒聲了。
周成遠擰著眉頭。
“什么意思?”
“我和三個孩子的口糧,從明天起自己開火。”
馬香蘭的嗓門又提起來。
“一家人分啥灶?你是真瘋了!”
“雞蛋我一顆摸不著,上回半斤肉票全進了大嫂屋里。”
“阿囡燒了一整天,連碗蛋花湯都沒喝上,這個灶不分也得分!”
“你這是拆家!”
“我沒拆家,我只要我和孩子該有的那份。”
秦桂芳抬起臉來,淚還掛著。
“二嫂,你要是覺著我占了你的,往后雞蛋我不吃了,全讓給你行不行?”
“嫂子,這不**蛋的事。”
“那是啥事?”
“是我三個閨女餓著肚子去上學,你兒子頓頓有蛋有肉。”
馬香蘭一巴掌拍在灶臺上。
“耀祖是周家唯一的男丁!”
“那我三個閨女就不姓周了?”
“女娃遲早是潑出去的水!”
“那就當我今天就潑了。”
“明天起,我跟三個孩子的口糧,我自個兒做主。”
周德貴終于開了口。
“成遠,管管你媳婦。”
周成遠走過來想拽她的胳膊。
“秀棠你別鬧了。”
林秀棠往后讓了一步。
“你別碰我。”
“你到底想咋樣?”
“分灶。”
“一口鍋,一袋米,糧本上該有我們娘幾個的那份。”
“讓外頭人咋看我們周家?”
“外頭人咋看是你們的事,我只管我孩子有口飯吃。”
馬香蘭氣得坐在灶邊直拍膝蓋。
“行,你等著,我把你爹**叫來評理!”
……
第二天一早,林秀棠的娘從鄰村趕過來了。
進門就拽著她往偏屋走。
“秀棠你鬧啥?”
“娘,我沒鬧,我要分灶。”
“分啥灶?一家子過日子哪有分灶的?”
“傳出去你還做不做人了?”
“傳出去我面子不好看,不分灶我孩子得餓肚子。”
“忍一忍就過去了。”
“娘,我忍了八年了。”
“八年咋了?”
“我嫁給你爹三十年,你爹打我罵我,我不也忍了過來?”
“娘,你忍了三十年,日子過好了沒有?”
她娘張了下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是要你別把日子過散了!”
“三個丫頭還小,離了周家你拿啥養(yǎng)活?”
“我有手有腳。”
“你有手有腳你能干啥?賣豆腐?給人漿洗衣裳?”
“一個月掙那幾毛錢,夠四張嘴嚼的?”
“總比在這兒餓著強。”
她娘坐在鋪沿上,半晌沒吭聲。
“秀棠啊,媽曉得你受了委屈,可你得想想娃兒們。”
“我就是在想娃兒們。”
“你跟周家鬧翻了,仨丫頭跟你一塊受罪。”
“她們現(xiàn)在就在受罪。”
娘走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臨出門扔下一句。
“你要真過不下去了,媽也攔不住,你自個兒別后悔。”
……
林秀棠送她娘出了村口。
往回走的路上,碰見了陸懷川。
他推著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麻袋裹著的石磨盤。
“門閂好使不?”
“好使,夜里開門果然帶響。”
“那就行。”
“陸師傅,聽說上午族老找你了?”
“嗯,說讓我往后別再上周家院子了。”
“那你還來?”
“磨盤是你花錢買的東西,我送貨跟他們沒搭界。”
“你不怕他們嚼舌根子?”
“錢貨兩清,有據有條,誰也說不出啥毛病。”
他頓了一下。
“據這個東西,比人嘴靠譜。”
林秀棠看著他把磨盤從車上卸下來,靠在村口的石墩邊上。
“三塊錢月底給你送去。”
“不急,據我寫好了,你收著。”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字寫得跟上回一樣一筆一畫。
“送到村口就成了,你說的,我不進去。”
“謝謝你。”
“做買賣不用謝。”
他跨上車騎走了,風把工裝的后背吹得鼓起來。
林秀棠把據疊好塞進襖子口袋里,跟那張紙條挨在一塊兒。
……
傍晚,她去村委交阿囡的防疫登記表。
村會計陳鳳琴坐在辦公桌后頭撥算盤。
“秀棠來了?坐。”
“鳳琴姐,我交個表。”
“擱這兒。”
陳鳳琴接了表翻了翻,左右瞅了一眼,確認門口沒人,壓低了嗓門。
“聽說你要分灶?”
“消息傳這么快?”
“你婆婆昨兒上村委來告了一狀,說你忤逆不孝。”
“我就是要我孩子那份口糧。”
“我跟你說句話,你不要說是我講的。”
“你說。”
“周家有一本小賬,不在明面上。”
“啥小賬?”
“你婆婆手里攥著一筆東西,肉票糧票布票,每個月多出來的部分都沒入家里正經賬。”
“去了哪兒?”
“去年底我對賬,你家報上來的工分和實際領的糧對不上。”
“差了大概四十斤糧和六尺布。”
“差的那些去哪了?”
陳鳳琴沒吭聲,眼睛往大嫂住的那個方向看了一下。
“鳳琴姐,這個賬你能幫我查不?”
“村里的公賬我能查,你家的私賬我管不了。”
“不過我能告訴你從哪兒下手。”
“從哪兒?”
“分糧的底單,布票的底聯(lián),還有你婆婆去供銷社買東西的小票。”
“她慣常把小票夾在灶臺上頭那個鐵盒子里。”
林秀棠站起來。
“謝謝鳳琴姐。”
“我啥都沒說過。”
……
林秀棠走出村委大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路過周家院子,正屋燈亮著。
婆婆跟周成遠的聲音隱隱傳出來,聽不清說的啥。
偏屋里,小滿在煤油燈底下教禾苗認字。
阿囡趴在鋪上,已經睡著了。
小滿抬頭。
“娘你回來了?”
“嗯。”
“奶說不給咱分灶,說你再鬧就把你攆回姥姥家去。”
“她攆不走我。”
“真的?”
“真的,娘哪都不去。”
禾苗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那咱能有雞蛋吃不?”
“快了。”
“啥時候?”
“等娘把灶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