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壺在窗臺邊，我彎腰時，看見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紅色紙片。
我伸手抽出來。
那是一張婚慶公司的訂金單。
新郎，陳俊。
新娘，許菲菲。
日期，下個月初八。
套餐，二十八萬八。
我拿著那張紙回頭。
陳俊的哭聲卡在喉嚨里。
我爸伸手去搶，氧氣管被他扯歪了。
“瑤瑤，你聽爸解釋。”
我把訂金單拍在合同上。
“胃癌晚期，還挺有精神操心婚禮。”
陳俊臉色變了。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
“姐，菲菲家要面子，婚禮不能寒酸。爸的病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不沖突。”
我看著他。
“所以三百萬里，有多少給爸治病？”
他不說話。
我爸咳了兩聲。
“你弟結婚是大事。爸這把年紀，能不能下手術臺都不一定。錢放醫院，不如先把你弟的家成了。”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下。
不大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拿起合同，從第一頁撕到最后一頁。
紙片落在病床邊，像一地白色的骨灰。
陳俊撲過來。
“陳瑤，你瘋了？”
我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黑字白紙，寫著房產抵押借款協議。
我把筆放到我爸手邊。
“爸，既然你這么想給兒子辦婚禮，這錢我幫你借。”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陳俊盯著那份協議，聲音變尖。
“這是什么？”
我說：“三百萬，當天放款。”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壓下去。
“利息多少？”
我看著他。
“你不是胃癌晚期嗎？還關心這個？”
他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我把筆往前推。
“簽吧。房子是我的，錢借出來給你們。你們要婚禮，要彩禮，要面子，全都有。”
陳俊懷疑地看著我。
“你會這么好心？”
我把那張婚慶訂金單折好，放進包里。
“我都賣房救爸了，還能壞到哪去。”
我爸盯著協議看了很久。
病房門口，我姑探進頭來。
“簽啊，三百萬呢。瑤瑤一個女孩子，難得懂事一回。”
我看向她。
她立刻換了副臉。
“姑不是那個意思。**病成這樣，家里總得有人扛。”
我點點頭。
“對，總得有人扛。”
他們都以為那個人還會是我。
我爸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名字。
陳俊也簽了擔保人的位置。
我看著兩個名字落下去，心里最后一點軟的東西，像被鞋底踩進泥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
錢已到賬。
我把手機扣回包里，對陳俊說：“婚禮好好辦。”
他愣住。
我爸也愣住。
我拎起包往外走。
陳俊在身后喊：“姐，你去哪？”
我沒有回頭。
“去給你們準備一份大禮。”
我回到**的第二天，陳俊就追來了。
他沒提前說，直接堵在我公司樓下。
我剛走出旋轉門，就看見他穿著新買的灰色大衣，腳上那雙皮鞋亮得刺眼。
他身邊站著許菲菲。
許菲菲我見過一次。
她講話慢，眼睛總往別人身上掃，像在估價。
今天她挽著陳俊的胳膊，手上戴著一枚很大的鉆戒。
看見我，她先笑。
“姐，你工作地方挺氣派的。”
我看著她手上的戒指。
“挺快。”
陳俊把她的手往身后拉了一下。
“姐，你別陰陽怪氣。菲菲懷孕了，婚禮必須辦得像樣。”
許菲菲臉上的笑淡了。
“陳俊，你姐是不是還怪我們？”
陳俊立刻說：“她不是怪你，她就是脾氣硬。”
我問：“來干什么？”
陳俊把一個文件袋塞給我。
“爸說，讓你再簽個授權。錢雖然到賬了，但婚慶那邊要付尾款，彩禮也還差點。你把房子過戶手續先辦了，省得后面麻煩。”
我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房屋出售授權委托書。
上面連我的名字都替我填好了。
我問：“誰讓你們填的？”
陳俊說：“一家人講究這些干什么？”
許菲菲接話：“姐，你別誤會。我們也是怕叔叔的病耽誤。房子早點處理，錢才靈活。”
我看她。
“你知道我爸什么病嗎？”
她頓了頓。
“胃癌晚期啊。”
“哪個醫院？”
她看向陳俊。
陳俊不耐煩了。
“姐，你到底簽不簽？”
公司門口人來人往。
幾個同事放慢腳步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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