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朱雄英已經能在床上靠坐了。——保元湯打底,加黃芪、當歸、白術、陳皮,苦得他每回喝完都要含半盞蜜水才能緩過來。但效果確實是有的,身上的痘瘡開始結痂,只是有幾處*得鉆心,又不能撓,只能在被子里偷偷蹭一蹭。。“殿下該喝藥了。”宮女端著漆盤進來,聲音輕軟,動作規矩得挑不出毛病。,在心里嘆了口氣,接過來一飲而盡。,殿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個人的。“呂娘娘來看殿下了。”宮女進來通傳,聲音依舊輕柔,但朱雄英注意到她的站姿比方才更直了些。,在后宮里頭雖然位份在太子妃之下,但管著太子府里大大小小的庶務。宮女太監們對她比對太子妃常氏還要多幾分小心——常氏寬厚,呂氏精細。寬厚的人你好做事,精細的人你錯不得。,呂氏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石青比甲,發髻上只簪了兩支素銀釵,整個人素凈得恰到好處——既不越過正妃常氏的體面,又不顯得過分寒酸。身后跟著兩個嬤嬤,各抱著一個孩子。。,眉眼清秀,乖乖地窩在嬤嬤懷里,似乎還有些沒睡醒。小的是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被裹在大紅緙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嫩的小臉。。朱允熥。。——原主的記憶里保留著不少片段:朱允炆出生的時候,父親朱標高興得在東宮擺了三桌酒,請東宮的講官們吃了一頓;朱允熥出生那天,母親常氏難產,太醫守了整整一夜,朱標在門外來回踱步,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常氏卻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沒好利索。
“雄英,”呂氏走到床邊,微微彎腰,聲音溫柔得像是三月里的細雨,“可好些了?娘娘讓我來瞧瞧你。她這幾日身子也不大好,不便過來。”
朱雄英抬眼看了呂氏一眼,面上表情不變,心里卻轉了幾個彎。
母親常氏的身體確實不好——這倒不是呂氏編的。常氏生完朱允熥之后一直氣血兩虧,加上最近為他這場病擔驚受怕,撐了幾天便倒下了。但呂氏來探病,是常氏“讓她來的”,還是她自己“要來”的?這里面差別可就大了。
“有勞呂娘娘掛念,”他微微頷首,聲音里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兒子已經好多了。娘娘身子可好?回去請代為轉告,讓她不必掛心,兒子用不了幾日便能下地給她請安了。”
呂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概沒想到一個八歲的孩子在病中還能說出這番周到的話來。但她很快收斂了表情,笑道:“好孩子,果然懂事了。”
她回頭示意,嬤嬤把朱允炆放了下來。
四歲的孩子站在地上,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床上的人。朱允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小袍子,頭發梳成兩個小鬏鬏,模樣很是乖巧。他顯然還記得這個大哥——畢竟在一個屋檐下住了四年,但天花是個可怕的字眼,大人們這幾天說起大哥的名字時都壓低了聲音,他的小腦袋瓜里大概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
“炆弟。”朱雄英先開了口。
朱允炆眨巴眨巴眼睛,被呂氏輕輕推了一下后背,才向前走了兩步,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大哥。”
朱雄英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又長高了。”
他這話不是客套。這半年他病著沒怎么見這個弟弟,四歲的孩子長得快,上次見時走路還有些踉蹌,現在已經能規規矩矩地站著了。
“有沒有好好讀書?”朱雄英又問。
朱允炆認真地點頭:“母妃每日教兒子認字。”
朱雄英的目光在呂氏臉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回頭大哥身子好了,陪你去大本堂。”
這句話是真心的。不管他對呂氏有什么看法,朱允炆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情。他前世是獨生子,連個說話的同齡人都沒有,如今雖然多了幾個弟弟,但血緣這個東西,是實打實的。
呂氏看著兄弟倆的互動,眼底的神色叫人看不分明。她輕輕笑了一下:“說起來,你們兄弟本該多親近的。允炆常念著大哥,這幾日聽說大哥病了,夜里都不肯睡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做母親的為兒子說兩句好話,天經地義。但朱雄英總覺著她話里還有別的意思,只是一時半會兒品不出來。
他還沒開口,呂氏已經從另一個嬤嬤手中接過了朱允熥。
“來,也讓大哥瞧瞧熥兒。”她抱著嬰兒走到床邊,微微俯身,“你還沒怎么見過他呢。”
朱雄英低頭看向那個小小的嬰兒,大概才幾個月大,裹在大紅緙絲的襁褓里,**嫩的一張小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似乎剛睡醒,皺著小鼻子打了個哈欠,模樣憨態可掬。
朱雄英看著那張小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這是他同母的弟弟,是常氏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原主的記憶里,常氏懷這個孩子的時候,肚子大得走路都要人扶。生產那天產房里傳出來的叫聲,讓整個東宮的人都白了臉。
常氏的命是救回來了,但身子骨從那以后就再沒好利索。
“熥弟。”朱雄英輕聲叫了一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那觸感軟得不像話,像是剛出籠的糕團。
朱允熥被他的指尖碰得皺了皺臉,嘴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呂氏連忙抱著孩子后退了半步,一邊輕輕拍打襁褓,一邊笑著打趣:“這孩子,大哥一碰就哭,可見是個嬌氣的。”
朱雄英收回手指,看著呂氏哄孩子的動作,沒有說話。
呂氏的動作熟練極了。她不光養育了自己的朱允炆,還養著常氏生的朱允熥。兩個孩子在東宮里都叫她“母妃”——這是明初的**,庶母亦是母。但朱雄英看著她懷里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小嬰兒,心里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個女人,在歷史上會做什么?
史料上寫得很清楚:常氏去世后,呂氏被扶正為太子妃,她的親生兒子朱允炆成為了事實上的嫡子,而常氏所生的朱允熥則在這場繼承權的重新洗牌中被擠到了邊緣。朱**選擇越過朱允熥立朱允炆為皇太孫,原因有很多——朱允炆年齡更大、外戚勢力可控、性格更像朱標——但如果沒有呂氏被扶正這一層,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洪武十五年五月,常氏還活著。呂氏還是次妃。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朱雄英在心里默默地告訴自己:不要用還沒發生的事去審判一個此刻還什么都沒做的人。那既不公道,也不明智。
如果這盤棋終究要下,那么他要做的不是先把棋子掀翻,而是看清楚每一顆棋子的位置。
“聽說這幾日太子殿下衣不解帶地守著你,”呂氏抱著朱允熥在床邊坐下,換了個話題,“連早朝都不去了。娘娘這幾日身子不好,太子殿下又要顧著你,又要顧著娘娘,可真是不容易。”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朱雄英的耳朵尖,總覺得“娘娘這幾日身子不好”這幾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有種微妙的意味。而那句“早朝都不去了”,更像是輕飄飄地遞過來一把小刀——太子為了兒子荒廢朝政,這話要是傳到朝堂上,對朱標的名聲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爺爺準了假的,”朱雄英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語氣依舊是病中的溫軟,但話里的意思卻清清楚楚,“爹也說了,等兒子好了,自然就去了。”
呂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但轉瞬即逝。
“說的是。”她笑了笑,低頭**懷里的朱允熥,“你爹對你,那是沒得說。”
這話倒是真的。
朱雄英看著呂氏,心想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好意,但每一句話都讓人聽了之后忍不住要多想。他沒有證據,也沒有理由——也許呂氏確實是好意,確實只是替常氏來看看他。但他知道一些呂氏不知道的事。他知道常氏的身體可能撐不了太久,他知道呂氏將來會被扶正,他知道自己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在改變一些東西。
所以他不得不多想。
“呂娘娘,”朱雄英忽然開口,“熥弟還小,這宮里天花雖然退了,但到底還沒出百日。按太醫說的,痘癥雖退,毒氣未盡。娘娘身子本就不好,熥弟若是被娘娘抱過來染了病氣,那就是兒子的罪過了。”
呂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朱雄英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擔憂朱允熥的身體,實際上卻是在試探呂氏:你抱著我母親的孩子來我這里,是真的關心嗎?還是一個剛出月子的嬰兒,本就不該往病人跟前湊?
呂氏也很快反應過來,笑意重新浮上眼角:“你倒是個細心的孩子。”她站起身,將朱允熥交給了身后的嬤嬤,“既如此,那我便不多叨擾了。你好生養著,改日再來看你。”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朱雄英,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八歲的孩子。
“雄英,”她說,“你比從前,倒是變了不少。”
朱雄英微微一笑:“病了一場,長大了些罷。”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
朱雄英靠在引枕上,看著頭頂的帷幔,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腦子里的累。
呂氏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熨帖周到,讓人挑不出毛病,但那種微妙的感覺,就像是一根細**進皮膚里,不疼,卻一直在那兒。
她到底是個什么人?是真心實意來探望的側室,還是一個已經在為自己的兒子鋪路的母親?是在替常氏分憂,還是在替常氏探路?
他不知道。
也許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呂氏臨走前那句話是真的:“你比從前,倒是變了不少。”
她說得對。
從前那個真正的八歲朱雄英,大概只會奶聲奶氣地撒嬌,連喝藥都要人哄上半天。而現在的他,已經不得不學會了在每一句閑談里揣摩對方的意圖,在每一次探望中提防背后的算計。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長大。
他只是想活下去。想讓自己在意的人也活下去。
朱雄英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閉上了眼睛。
他得趕緊好起來。
還有太多事要做。
精彩片段
主角是朱標朱雄英的都市小說《大明雄英》,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作者“酒量不太行”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驚蟄------------------------------------------,五月初一。,皇城東宮。,壓在這座帝國的權力中樞之上,也壓在每一個人心頭。春明門的銅鈴在風里響了兩聲,便再沒了動靜。。,官服未換,雙目布滿血絲,手邊那碗參湯早就涼透,無人敢來換。整個東宮上下的宮人走路都壓著步子,連喘氣都小心翼翼,像是怕驚動了什么。,混著檀香,熏得人透不過氣。,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渾身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