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穩重。
秦素正在巷口的棚子里分揀紙箱，塑料瓶碰在蛇皮袋上，嘩啦作響。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易拉罐差點滾進污水溝。
這個聲音，隔了三年，像一截生了銹的鐵絲，冷不丁刮進耳朵里。
“林硯？”
她的聲音有點啞，像剛吞過灰。
“嗯，好久沒聯系了。”林硯的語氣很自然，仿佛他昨天還在這個棚子里吃過她煮的面，“最近怎么樣？”
秦素把易拉罐踩扁。
巷子里一下子只剩下遠處小販吆喝聲，還有她腳下塑料瓶的脆響。
“還活著。”她擦了擦手，走到棚子里面，破木凳被她坐出一聲尖響，“有事？”
“確實有件重要的事，想當面和你談談。”林硯頓了頓，像是在挑一個體面詞，“關于，一些過去的補償，和以后對你更好的安排。”
補償？
秦素拿著抹布的手停在桌邊。
二十年前，她在垃圾桶旁撿到林硯的時候，他裹在一件帶血的舊毛衣里，哭得像只快斷氣的小貓。
那天冬雨很冷，雨水從棚頂漏下來，滴在他臉上。
她把他抱回家，鄰居都罵她瘋了。
“你自己都吃不飽，還撿個孩子。秦素，你是不是嫌命太長？”
她那時二十四歲，男人跑了，肚子里流掉過一個孩子，臉上被生活打得沒有一點光。
她抱著那個嬰兒，坐在煤爐邊烤了一整夜。
孩子終于不哭了，小手抓住她開裂的手指。
她給他起名林硯。
林，是她死去父親的姓。硯，是她在廢品堆里撿到的一塊舊硯臺。
她想，窮人家的孩子，也該有個像樣的名字。
林硯五歲時，她白天撿廢品，晚上給人洗碗，把腰累得直不起來。
他發燒，她背著他走三條街去小診所，路上雪水灌進布鞋，她腳趾凍爛，第二天照樣出門翻垃圾桶。
林硯十歲，老師說他嗓子好，適合學唱歌。
培訓費一年一萬八。
秦素把自己唯一值錢的金戒指賣了，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嫁妝。
賣戒指那天，老板把戒指放在秤上，瞥她一眼。
“這么舊，不值錢。”
秦素說：“能不能多給二十，我孩子明天交費。”
老板笑了，像聽見一個笑話。
后來林硯進了市里的少年藝術團，要買衣服，要參加比賽，要坐車去外地。
秦素冬天撿紙箱，夏天撿空瓶，手上常年有酸臭味。
她不敢去林硯學校門口送飯，怕同學笑他有個撿破爛的媽。
每次只把飯盒放在門衛室，自己躲到對面樹后，看他拿走。
林硯十四歲那年，在比賽**哭著說：“媽，我以后紅了，一定給你買大房子，讓你再也不用彎腰撿瓶子。”
秦素那天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她回家路上買了半只燒雞，自己沒舍得吃，把雞腿留給了他。
林硯十九歲簽了公司。
簽約那天，他經紀人把秦素堵在樓下，遞給她一張紙。
“阿姨，以后別來公司找他，藝人形象很重要。您要是真為他好，就少露面。”
秦素拿著那張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
林硯沒有出來。
后來他越來越忙，電話越來越少。
一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后來是半年一次，再后來，他火了，所有屏幕上都是他的臉。
秦素在廢品站門口的小電視上看見他，主持人問他最想感謝誰。
林硯對著鏡頭笑，說：“感謝我的粉絲，感謝公司，感謝一路陪我的家人。”
家人兩個字落下來，秦素手里一摞紙殼散了一地。
隔壁收廢品的老周問她：“你兒子沒提你啊？”
秦素蹲下撿紙殼，笑了一聲。
“孩子大了，忙。”
三年里，他只給她打過兩次錢。
一次兩千，一次五千。
備注寫得很清楚，生活補助。
不是孝敬，是補助。
像施舍給路邊一只老狗。
“秦素？你在聽嗎？”
林硯的聲音把她從舊事里拽出來。
“在。”秦素聽到自己的聲音，平得像一張舊報紙，“什么補償？什么安排？”
“電話里說不清楚。”林硯像是笑了一下，笑聲里帶著熟人之間才敢有的篤定，“明天下午兩點，金鷺酒店茶廳，我訂了位置。我們見面聊，可以嗎？”
他還用了可以嗎。
體面，客氣，像一個孝順兒子。
秦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