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清晨從來不屬于我。
蘇若若說她怕黑，顧霆就把我從三樓的向陽房間搬到了地下室。地下室沒有窗，但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我什么也看不見。
我唯一在意的是爸爸留給我的那塊舊懷表。黃銅殼子，后蓋刻著一行小字，我看不見，但我的指腹摸過無數遍，每一道刻痕都記得。
那天早上我坐在地下室的床沿，用指尖一格一格地撥弄懷表的表冠，聽它咔嗒咔嗒走針的聲音。這是爸爸留給我最后的東西。十年前他去世的時候，我還能看見他的臉。
樓上突然傳來蘇若若的尖叫。
"顧霆哥哥！懷表不見了！爸爸的懷表不在我房間里了！"
我的手一緊，把懷表攥進掌心。
這塊表本來就是我的。爸爸臨終前親手塞進我手里的，是蘇若若搬進來之后，趁我看不見，從我枕頭底下拿走的。我花了三個月才找到它放在哪里，昨天夜里摸到她房間，一格一格摸過她的梳妝臺，才把它拿回來。
腳步聲像砸釘子一樣從樓梯上沖下來。
地下室的門被一腳踹開，鐵門把手撞在墻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顧念瓷。"
顧霆的聲音從門口砸過來，帶著起床氣和怒意。
我沒有抬頭。反正抬頭也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聽得出他的呼吸節奏，又急又粗，和每次他準備對我動手之前一模一樣。
"若若的懷表是不是你拿的？"
我把懷表握得更緊。
"這是爸爸留給我的。"
"放屁！"
他一腳踹翻了我靠在床邊的導盲杖。金屬杖身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墻角。
我聽見蘇若若的腳步聲跟在后面下來，細碎的、踩著拖鞋的聲音。她站在顧霆身后，我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梔子花味的香水。
"哥哥，算了吧，姐姐可能只是太想念爸爸了。"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棉花裹著刀片。
每次她用這種語氣說"算了"，顧霆就會變得更兇。
果然。
"念瓷，你偷東西偷到若若頭上了？爸爸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副樣子，會有多失望？"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塊表從頭到尾就是我的，爸爸親手給我的，蘇若若才是偷的那個人。
但是我說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顧霆都說我在撒謊。每一次，蘇若若都紅著眼眶說"姐姐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每一次，這個家里所有的人都站在她那邊。
所以這次我不說了。
我只是把懷表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發白。
顧霆走過來，一把掰開我的手指。
他的力氣很大，我的中指被掰得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不知道是關節響還是別的什么。懷表從我掌心里被奪走的瞬間，我感覺到銅殼邊緣劃破了我的皮膚。
一道細細的血痕，從掌心橫到手腕。
"還給若若。以后不許再碰她的東西。"
他把懷表遞給身后的蘇若若。我聽見蘇若若接過去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謝哥哥"。
我蹲下來，摸索著去找我的導盲杖。
地下室的水泥地面很粗糙，膝蓋跪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細小的砂粒硌進皮膚。我的手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碰到了碎玻璃。
是我床頭柜上的水杯，被剛才踹門的震動震落了。
玻璃碎片扎進我的掌心，我縮了一下手，沒有出聲。
"你聾了？我說話你沒聽見？"顧霆還站在門口。
"若若怕黑，你個**占著地下室也就算了，給我老實待著，別三天兩頭搞這些上不了臺面的事。"
他頓了一下。
"后天是若若的生日宴，家里要來客人。你不許出地下室，不許讓人看見你。丟不起那個人。"
腳步聲上樓了。門在身后關上，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終于摸到了導盲杖。
杖身是不銹鋼的，爸爸在世的時候專門給我定做的，握把上包著一層牛皮，用久了被我的汗浸得很軟。
掌心的血蹭在杖身上，我用衣角擦了擦，沒擦干凈。
我坐回床沿，把導盲杖橫在膝蓋上。
指腹摸過杖身上的一道道舊痕。有些是磕碰留下的，有些是蘇若若搬進來這三年里，我被推倒、被絆倒、被"不小心"撞到時留下的。
最深的一道，在杖身中段，是去年冬天顧霆把杖拗彎又被我掰回來的折痕。
懷表沒了。
這個家里屬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