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進尸林------------------------------------------。。，右肩背包帶滑下半寸。他抬手去扯，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喇叭。。。。裂紋從中間爆開，像一張白色蛛網。裂紋后面是司機那張被驚恐撐開的臉。再后面，整輛泥頭車已經歪著頭沖了過來。，像鐵片在水泥地上磨。。，肩胛、后腰、小腿同時失重。硬幣脫手，銀光一散。書包帶繃斷。他只來得及閉一下眼。——，天和樹都在翻。。、紅綠燈、廣告牌、商鋪玻璃，全都從頭頂消失了。，枝杈間掛著爛布，布條下方晃著半截發黑的骨頭。風里沒有路上的燥熱味道，只有腐葉、潮泥和血腥氣，直往鼻腔里灌。。
肩背朝下，胸口發悶，耳朵里還殘著剎車尖嘯。可下一刻，他整個人砸穿一層枯枝，重重摔進腐葉和黑泥里。
砰！
臉先著地。
腥冷的泥水灌進嘴里，牙齒磕得發麻。陳平悶哼一聲，胸腔里像被碎骨頂住，半口血直接嗆了出來。
他本能地想爬起來。
手掌往下一按，掌心觸到一截冰冷發硬的東西。
那觸感隔著泥水硌進皮肉。
陳平低頭。
腐葉底下，一只手骨半露出來，腕上還掛著爛得發黑的甲片。五根指骨陷在泥里，像剛才被他一掌按醒，微微翹著。
“……”
陳平喉結動了一下。
車禍的余痛還沒散，眼前已經換成了另一種死法。
沒有救護車，沒有圍觀人群，沒有人喊“別動他”。四周全是參差扭曲的老樹，樹根盤著斷碑，碑旁壓著殘旗，旗布爛成一縷一縷，黏在泥里。更遠處，白骨半埋，腐甲倒扣，斷裂的長矛從土里斜斜戳出，像整片林子底下都埋著一場沒收完的仗。
風穿過林間，枯枝互相刮擦，聲音細碎，卻讓人想起刀刃碰撞后的余響。
舊戰場。
陳平腦子里蹦出這三個字。
緊跟著，更荒唐的念頭從疼痛里冒出來。
他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人群、斑馬線和撞歪的泥頭車全都沒了，眼前只剩這片腐臭發冷的荒林。
但他沒有時間想明白。
因為黑暗里，亮起了一點綠光。
隨后是第二點，第三點，**點。
那光很低，貼著樹根和斷碑浮動。
是一雙雙眼睛。
它們藏在樹后、草窠里、斷碑邊，幽幽浮著，像浸了水的磷火。沒一會兒，黑暗里已經亮起七八雙，遠近不一，卻全都盯著他。
陳平頭皮一麻，所有念頭瞬間壓到最底。
先活。
他咬住舌尖，讓自己別被胸前那陣鈍痛拖昏過去，手往腰側一摸，竟真摸到一件硬物。
劍。
劍鞘粗糙，外頭裹著舊皮，潮冷發澀，像在雨水和血里泡過。劍柄纏著舊布，布面被磨得發硬。陳平握住劍柄，用力一拔。
鏘。
半截寒光滑出鞘。
劍身不寬，刃口有幾處細小崩缺，卻仍然鋒利。舊鐵、血銹和磨損纏在一起，帶著真正殺伐里浸出來的寒意。
這具身體原本就帶著劍。
陳平只來得及確認這一點，便反手攥緊劍柄，借著旁邊半截斷碑撐起身子。
他剛撐起半身，胸前那處舊傷便猛地一絞，像有鐵鉤從骨縫里往外扯。
陳平眼前發黑，差點又栽回泥里。
受傷了。
而且傷得極重。
他壓著呼吸，快速掃過四周。
腳邊的泥里不止一只骨手。腐葉下橫七豎八埋著人骨，有的披甲，有的頸骨斷開，有的頭骨裂成兩半。樹根從骨縫里穿過去，把死人和這片地牢牢纏在一起。
這地方，不知死過多少人。
而盯著他的東西，也終于動了。
左邊草叢先是一低。
接著，一道黑影貼地竄出，快得像被風卷起的一團破布。陳平幾乎是本能地橫劍一擋，只聽“當”的一聲，那東西撞在劍脊上，力道大得驚人，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被撞得側翻出去。
后背砸上半截朽木，疼得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黑影沒有追擊。
它落在幾步外，四肢撐地，歪著頭看他。
這回陳平看清了。
那東西帶著人形，渾身卻透著死氣。
它脊背弓得很高，渾身掛著破爛布條和泥漿，皮膚灰白發脹，像在水里泡過很久。臉上的五官爛得凹陷下去，只剩一雙發綠的眼，直勾勾盯著他。嘴角裂到耳根，露出碎裂發黑的牙。
倀影。
這個詞毫無來由地從陳平腦海里浮出來。
山里有倀，跟虎走，拖活人。
這個念頭冷不丁從腦子深處翻上來，陌生得讓他后頸發涼。
陳平心里一沉。
若只是野獸，他還有機會硬拼。換成這種跟著虎走、拖活人的東西，眼下光靠膽子撐不過去。
更糟的是，四周不止一只。
斷碑后、枯樹旁、埋骨地里，一道道黑影慢慢站了起來。它們動作扭曲，卻出奇一致，全都微微低著頭，像餓了很久，又像在等什么命令。
陳平握劍的手收緊。
他沒有立刻退。
慌亂是死得最快的方式。
現代人的記憶還卡在腦子里：斑馬線、硬幣、泥頭車、白色裂紋。可眼前的腐葉和血氣太真實，胸口那處撕扯般的傷也太真實。無論這一切是什么，他都必須按“會死”來處理。
左側三只。
右側兩只。
后面還有兩雙眼。
正前方反而空著一條路。
陳平瞇了瞇眼。
那些倀影明明圍住了他，卻始終避開正前方。那條路往林子深處陷去，樹影一層壓一層，連風吹進去都沒了聲。
“它們在趕路……”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趕我進去？”
話音剛落，右側那只倀影猛地撲來。
陳平早有準備，側身閃開半步，手中舊劍順勢往前一送，狠狠刺進它肋下。
劍鋒刺入的手感很怪。
劍鋒沒有扎進活肉的韌勁，直接捅入一團濕爛木頭般的軀殼。那倀影卻像感覺不到痛，扭頭就朝他手腕咬來。
陳平抬膝頂住它胸口，借力一蹬。
“真夠敬業。”
倀影被踹開，他自己也被震得后退兩步。
這一下又牽動胸前舊傷，疼得他呼吸一亂。還沒站穩，腳下忽然一空，踩斷了什么。
咔嚓。
是一截腿骨。
骨頭被踩裂時，腐葉下竟傳來一陣細微的顫動。陳平低頭一看，泥里半張腐爛的臉正對著他，眼窩黑洞洞，嘴巴卻慢慢張開，漏出一絲像笑的氣聲。
陳平背后一寒。
這地方連地都不干凈。
四周的倀影已經借著這一瞬再次逼近。
一步。
兩步。
它們不急著撲，每逼近一步，都會刻意避開正前方那條深路，逼得他的退路越來越窄。
陳平胸口劇烈起伏，腦子卻越轉越快。
硬拼，死。
原地耗著，也死。
順著它們讓出的路走，未必是活路。可不走，他現在就會被撕開。
他迅速掃向兩側。
左邊樹密，地勢低，骨頭多，一旦被絆住就是被分食的下場。
右邊有塊翻倒的殘碑，后頭是一截塌了的土坡。坡后樹根糾纏，枯藤垂下來，至少能擋住一輪撲殺，也能斷開這些東西的視線。
賭右邊。
下一只倀影撲來時，陳平沒有退。
他迎著它沖上去。
這一沖，胸前像被釘住的地方猛地往內一沉，冷汗瞬間從后頸冒出來。可他咬住牙，舊劍橫削，劍刃擦著那東西脖頸劃過，腐臭黑液甩了半手。趁另一頭倀影還沒合上，他整個人撞向殘碑，肩膀狠狠磕在石面上，翻身滾到碑后。
幾乎同一時間，背后傳來“砰”的一聲。
兩只撲空的倀影撞在殘碑上，爪子抓得石屑亂飛。
陳平沒有回頭。
他借這半息空檔，咬牙朝土坡爬去。腐葉下全是碎骨和爛甲，手掌被劃開也顧不上。胸前那處傷越拖越沉，呼吸一急，喉嚨里就涌上一股鐵銹味。
他清楚，這傷和剛才那一摔對不上。
可現在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剛爬上半坡，耳邊忽然傳來另一種聲音。
聲音沉硬，一下下刮過枯枝和碎甲。
是甲片摩擦。
咔。
咔。
咔。
一聲一聲，從林子更深處傳來。
陳平動作猛地停住。
坡下那些倀影也同時安靜了。
它們不再撲殺，甚至慢慢伏低身子，像在讓路，又像在迎接什么更高位的東西。
風從深處吹來，帶著一股陳舊得發霉的血氣。
樹影后，一道高大的影子慢慢浮出來。
那影子比常人高出半頭，肩寬背闊，身上披著殘破鐵甲。甲片早已銹蝕，甲縫間掛著不知多少年沒爛盡的布條。它站得很直，四肢著地的倀影伏在它腳邊，襯得它像個仍守著陣列的兵。
只是它的頭一直低著。
看不清臉。
陳平握劍的手指緊了一下。
那些倀影見了它，竟連撲殺都停了。
更詭異的是，那披甲影子明明離他還有十來步，他胸口那處貫穿般的傷卻忽然被牽了一下。
像有什么東西在肉里，隔著骨頭被人輕輕拽動。
陳平悶哼一聲，手下意識按住胸前。
溫熱、黏膩。
滿手都是血。
他剛才一直忙著逃命，根本沒空細看傷在哪。直到此刻，被那股牽動一扯，他才覺出不對。
撞傷和摔傷都不會留下這樣的口子。
他胸口，分明還卡著東西。
披甲影子停在前方。
四周倀影緩緩散開，再一次給它讓出路。那些慘綠眼睛在暗處一閃一閃，像在等著看他還能撐多久。
陳平一邊盯著前面，一邊艱難地低下頭。
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黑紅一片。
而在那片血里，斜斜露著半截木質尾端。
古舊、發黑、邊緣開裂。
像一支斷掉的木箭。
陳平呼吸猛地停住。
這傷早于落地。
這支箭早就在這具身體里。
他是在被泥頭車撞飛的半空中，被某個看不見的口子吞進來，又帶著這具身體原本的致命傷，砸進了這片尸林。
而幾乎就在他看清斷箭的同一瞬，前方那道披甲影子緩緩抬起了頭。
最先撲過他的那只倀影也在這一刻，再次猛撲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