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赦女囚那日，我扶著七個月的肚子，從掖庭東門爬了出來。
“賤骨頭！在罪奴院還敢懷上野種，你還記得自己曾是宋家的嫡女嗎？”
來接我回府的兄長宋懷璟，當著宮門口眾人的面，抽得我唇角裂開。
他又讓嬤嬤端來一碗催產藥，逼我把腹中孽胎打掉。
藥汁灌進喉嚨時，沈玉梨跪在他腳邊替我哭，“姐姐在掖庭孤苦無依，定是被人欺負得沒了法子，哥哥別再罵她了。”
五年前，毒害繼母，推沈玉梨落水的罪名落在我頭上。
她也是這樣哭了一整夜。
宋懷璟看見她落淚，眼里的怒火燒得更重。
“宋知晚，八年刑期還沒滿，玉梨替你求來恩赦，你不感激，還帶著這種臟東西回來惡心她。”
他逼我在宋家祠堂外跪了三天三夜。
逼我把母親留下的簪子交給沈玉梨。
逼我改口叫沈玉梨妹妹，叫那個害死我**女人母親。
他甚至把族譜上我的名字劃掉，在嫡女那一欄寫上沈玉梨。
從頭到尾，我沒有哭，也沒有辯。
他不知道，大赦那日其實是我的頭七。
我死在掖庭洗衣溝旁，孩子也死在腹中。
陰差嫌我無人收尸，許我回魂三日，給自己找一口薄棺。
“按住她，別讓她吐。”
宋懷璟話音落下，兩個粗壯嬤嬤立刻鉗住我的手腳。
李嬤嬤捏著我的下巴，把苦黑的藥汁往我嘴里倒。
我被嗆得彎腰咳血。
沈玉梨拿帕子來擦，帕角卻死死堵住我的鼻子。
我抬起眼看她，她低聲說：“姐姐，你可別怪我，哥哥也是為宋家清白。”
我掙了兩下，嗓子被藥燙得發啞。
“我自己喝。”
宋懷璟站在石階上，腰間掛著我小時候親手編的平安繩。
那根繩子已經褪色，他卻沒有扔。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從溝里撈出來的爛泥。
“宋知晚，你最好記住，你現在能活著，是玉梨心善。”
三碗藥灌完，嬤嬤松開手。
我跪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青磚。
腹中沒有半點動靜。
這個孩子早就沒了。
沈玉梨在旁邊輕聲說：“哥哥，姐姐不肯落胎，會不會是孩子父親身份尊貴？若真是這樣，咱們宋家也許能沾點光。”
管家陳福立刻啐了一口。
“玉梨小姐心太軟了。掖庭那種地方，關的不是罪婦就是**，哪有尊貴人？她這種人，生出來的也是禍害。”
圍觀的仆婦跟著笑。
我舔到唇邊的血腥味，突然問宋懷璟：“是不是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肯信我沒害過沈玉梨？”
宋懷璟手背青筋壓起。
沈玉梨先哭出了聲。
她跪著爬到宋懷璟腳邊，額頭一下下磕在青磚上。
“都是我的錯。姐姐一直怨我占了宋家小姐的位置，她受這些罪，是我不該活著。”
她起身就往柱子撞。
宋懷璟一把抱住她，聲音急得變調。
“玉梨，你胡鬧什么？”
沈玉梨伏在他懷里哭，余光從袖口底下掃向我，帶著勝利者的笑。
我看著他們，想起很久以前。
父親戰死邊關，沈玉梨的父親是父親麾下副將，也死在同一場戰事里。
宋懷璟帶她回府那天，曾把我護在身后。
他說：“知晚才是我妹妹，誰也別想越過她。”
什么時候變了，我記不清。
也許是繼母進門后，沈玉梨第一次替他擋下父親的訓斥。
也許是我查出繼母賬冊有問題，卻被沈玉梨搶先哭著說我容不下她。
“想用死來嚇我？”
宋懷璟松開沈玉梨，蹲到我面前。
“宋知晚，你做過的惡，一條命還不清。”
我沒有再說話。
我只剩三日。
他所謂的一條命，我已經賠過了。
“把她關去西廂，等肚子落了再放出來。”
宋懷璟怕我保住這個孩子，命人又煎了兩副催產藥，放在門外溫著。
我被拖進西廂時，屋里灰塵厚得嗆人。
這是我從前養病的小院。
窗紙破了，床板霉了，母親給我種的海棠被連根拔起，只剩一塊干裂泥地。
兩個婆子守在門口嗑瓜子。
“怎么還沒見紅？”
“怕不是肚子里揣了個怪物。”
“宋家真晦氣。玉梨小姐那樣好的人，偏攤上這種姐姐。”
我靠著墻坐下，沒有力氣分辯。
回魂第一日，我已經跑遍半座京城。
棺材鋪最便宜的薄皮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