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想想第一次看見彈幕，是在公司周一的早會上。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總監周明正在講第三季度的KPI，ppt上紅紅綠綠的柱狀圖像心電圖一樣上躥下跳。她坐在會議桌最末的位置，筆記本攤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假裝在記錄。實際上她在偷偷數周總頭頂上飄過去多少根頭發——不是，是她在偷偷數時間，等這個漫長的會議結束。
然后她眨了眨眼。
再睜開的時候，她看見周總頭頂上方大約十厘米的位置，出現了一行半透明的白色小字，字體圓潤，帶著淡淡的陰影，像電影字幕一樣懸浮在空氣中。那行字寫的是：
“這季度的數據也太難看了，怎么跟上面交代啊……等下誰要提反對意見我就拿誰開刀。”
林想想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周圍幾個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她彎腰去撿筆，心臟砰砰跳得像在打鼓。等她重新坐直，那行字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
“小張今天這領帶顏色真丑，像條死帶魚。”
林想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周總右手邊的張副總監，發現他今天確實系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光澤感很強，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不太新鮮的顏色。她差點笑出聲，死死咬住了嘴唇。
然后她開始觀察其他人的頭頂。
市場部的李姐，頭頂上飄著：“中午吃啥？不想吃食堂，昨天那外賣也不咋地。啊好煩。”
技術部的小陳，頭頂上飄著：“這會有完沒完，我還有個*ug沒改完。周總你快閉嘴吧求求了。”
坐在對面的新來的實習生小趙，頭頂上居然什么都沒有。林想想多看了兩眼，突然冒出一行小字，字體比別人的都大一號：“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我**張！！！”
林想想趕緊移開視線，心跳又快了幾分。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熬夜？壓力太大？早飯沒吃低血糖？還是什么大腦皮層異常放電的前兆？她腦子里閃過一系列醫學名詞，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可怕。但那些小字太清晰了，不像是幻覺。幻覺應該是模糊的、飄忽的，而這些字像印刷體一樣工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而且——內容是連貫的，有邏輯的，跟每個人當下的狀態、性格、語氣都對得上。這不像是她的大腦憑空編造出來的東西。
會議在四十分鐘后結束。林想想合上筆記本，手心里全是汗。她跟著人群走出會議室，經過周總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總頭頂上飄著：
“終于開完了，趕緊回辦公室泡杯茶。對了，中午約了老李吃飯，別讓其他人知道。”
林想想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深吸一口氣。她偷偷抬頭環顧了一圈開放式辦公區。
彈幕。到處都是彈幕。
有人頭頂上飄著“什么時候發工資”，有人飄著“好困想回家睡覺”，有人飄著“甲方到底什么時候確認方案第三十版了我要瘋了”，還有人飄著“旁邊的同事昨天吃大蒜了現在還沒散味救命”。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字，像無數條緩慢游動的魚，在每個人的頭頂上方懸浮、流動、消失、再出現。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停留時間長，有的轉瞬即逝。整個辦公區變成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實時更新的評論區。
林想想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工位旁邊——她的同事兼閨蜜蘇糖。蘇糖正托著下巴盯著電腦屏幕，頭頂上飄著一行字：
“想想今天臉色好差，是不是又熬夜畫畫了？中午得拉她去吃點好的。”
林想想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蘇糖轉過頭來，正好對上她的視線，眨了眨眼：“怎么了？眼睛紅了？”
“沒事，”林想想揉了揉眼睛，“有點困。”
蘇糖頭頂上的彈幕立刻變成了：“果然又熬夜了，這個死丫頭。”
林想想忍不住笑了。
她花了三天時間，弄清楚了“彈幕”的基本規則。
第一，她能看到所有人頭頂上的彈幕，除了她自己。她對著鏡子試了好幾次，鏡子里自己的頭頂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這讓她既松了一口氣（不用面對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又有點好奇（自己心里到底在嘀咕什么）。
第二，彈幕的內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