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雜役房的溫度驟降。——是那種從骨頭縫往外滲的陰冷。桌上的粗陶碗里，水面無聲無息地結了一層薄冰。。，躺在硬木板上，右手無聲滑向枕邊的劍柄。屋內沒有風，但她后頸的汗毛根豎起。體內那點微末靈氣像受驚的魚，在堵塞的經脈里亂竄。，她看見了。。，黑氣從她七竅溢出，像活蛇一樣纏繞著那具瘦小的身體。她手腕內側的紫色紋路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已經從小臂蔓延到肘彎以上——顏色比白天深了十倍不止。，血順著指縫滴在干草上。血滴沾上黑氣的剎那，嘶一聲——干草焦黑蜷縮，冒出一縷微甜帶腥的青煙。，但凡沾了黑氣的地方，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仙門弟子入門第一課就是辨識仙魔之氣，她不會認錯。，像在說什么夢話。凌清鳶上前一步，終于聽清了——那聲音含混、發顫，像是被什么東西掐著嗓子：“不要……我不……走開——”、像破鑼一樣的東西在笑，一遍接一遍地灌進來：“殺光他們……殺光他們……”。黑暗里伸出無數只手拽她的腳踝，她想喊師姐，喉嚨像被灌了鉛。她咬破嘴唇，血在夢里是黑色的，和那些手混在一起。，整個身子像篩糠一樣。黑氣劇震，三道如箭般射向門口——正對著凌清鳶。
凌清鳶沒有退。
她上前一步，左手穿過黑霧抓住蘇晚璃的手腕。
入手冰涼，涼得不正常，像攥著一塊從冰窟里撈出來的鐵。
“醒。”
黑氣如活物反噬，順著她袖口往上竄。嗤啦——袖口焦黑碎裂，三道血痕從腕骨一直劃到肘彎。最深處翻開皮肉，隱約見骨。
凌清鳶沒松手。
她往前又邁了半步，把蘇晚璃冰冷的手握得更緊，聲音和平時一樣低，一樣穩：“蘇晚璃，是我。”
兩個字像一把刀，砍斷了夢里所有伸向蘇晚璃的手。
蘇晚璃猛地睜開眼。
眼眶里一片渾濁的黑，瞳孔被魔氣浸得看不出本色。她瞪著頭頂的房梁，大口喘氣，像溺水剛被撈上來的人。
凌清鳶看著那雙眼睛，又問了一句：“醒了沒。”
黑氣劇烈震顫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樣往回收。蘇晚璃的身體從半空跌落，凌清鳶右臂一撈，把人接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干草堆上，蘇晚璃蜷縮在她懷里，渾身抖得停不下來。
“師……師姐……”她的牙關在打架，說話斷成幾截，“我——我看到了——有、有個聲音——它一直說、說讓我——讓我——”
“我知道。”
凌清鳶打斷她。她右手還橫在蘇晚璃背上，能感覺到那具單薄身體里還在翻涌的魔氣，像水面下藏著漩渦。
蘇晚璃忽然從她懷里掙開，一把抓住她的左臂。
三道血痕，最深的見骨。血順著凌清鳶手腕往下淌，浸透了殘破的袖口。
蘇晚璃瞪著那些傷口，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師姐，你的手——”她的聲音尖起來，不是被傷嚇的，是被“是我傷的”這個念頭嚇的。“是我——是我弄的——”
她的眼淚終于下來了，不是無聲的那種，是整個人都崩了。哭得渾身發抖，邊哭邊說：“我要變成怪物了對不對？它每天都跟我說殺光所有人——我、我今天差點——”
“沒有差點。”凌清鳶把手臂從她手里抽出來，站起身走到木柜前，背對著她翻找藥箱。“你沒動我以外的人。”
蘇晚璃還沒止住哭，聽到這句話哽了一下。
凌清鳶翻出止血散和一卷舊布條，把油燈撥亮了。左臂擱在桌上，先舀一瓢涼水沖了傷口周圍的魔氣殘留，然后咬住布條一頭，右手干脆利落地往最深處那道傷口上裹。
手很穩，像在裹柴火。
蘇晚璃跪坐在干草堆上，看著師姐的背影，眼淚還在掉，但聲音壓住了。她用袖子拼命擦臉，越擦越多，袖口全濕了。
“師姐……你走吧。”她深吸一口氣，“趁我現在還醒著，你走吧。把我交給長老也行——反正是怪物，早該——”
“多久了。”
凌清鳶把布條打了個結，轉身看她。
蘇晚璃愣住。
“這玩意兒，”凌清鳶抬下巴點了點她手腕上的紫紋，“多久了。”
蘇晚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紫紋在慢慢消退，從肘彎縮回小臂，比之前淺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見。像某種烙印，烙在血管上，想抹都抹不掉。
“……來青云宗之前就有了。”她聲音很輕，“以前只是做夢，夢見有人在我耳邊說話。醒過來就沒事了。這是第一次……真的變成這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掐著掌心，剛才掐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凌清鳶走過去，把藥箱擱在干草堆邊上。在蘇晚璃面前蹲下來，拉過她攥緊的右手，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個血窟窿，最深那個還在往外冒血珠。
凌清鳶眉頭擰了擰。
她把止血散的小瓷瓶塞子咬開，瓶口朝下——大半瓶全倒在蘇晚璃掌心。
“師姐——”蘇晚璃慌了，“你自己還沒——”
“別動。”
凌清鳶三兩下把她的手纏好，布條繞到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打了個利落的結。然后站起來，把空了的瓷瓶扔進墻角雜物筐。
那是她最后一瓶止血散。親傳弟子的份例里有三瓶，她已經很久沒領到親傳弟子的份例了。
蘇晚璃盯著自己掌心那個包得嚴實的手，眼眶又紅了。
“師姐……你讓我走吧。”她嘴唇抖得厲害，“我自己會跑得遠遠的，深山老林，死了也——”
“蘇晚璃。”凌清鳶的聲音忽然放得很平，平得像刀背。
蘇晚璃閉嘴了。
凌清鳶把用剩的布條卷好放回柜子，關上柜門，抽屜沒合緊，她又推了一下。做完這一切，她才開口，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釘在桌上。
“把這個東西壓回去。越怕它越來。從今天起，不準再說怪物，不準再說走。”
她頓了頓，把蘇晚璃剛才掙開的布條重新纏緊——這次纏的是手腕，把那些紫色紋路嚴實實地遮住。
“再亂跑真氣，我就把你丟出去。”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指卻勾了勾蘇晚璃手腕上的布條，確認沒勒太緊。
蘇晚璃咬著嘴唇，拼命把眼淚往回憋。沒憋住，哭得打了個嗝。
然后又一個嗝，再一個。
到最后自己都覺得丟臉，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的。
凌清鳶站在干草堆邊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沒說別哭了。沒說不許哭。就那么站著，像一堵擋風的墻。
等蘇晚璃哭得差不多，只剩打嗝的力氣，凌清鳶才伸手按了按她后腦勺。
“睡覺。”
蘇晚璃從膝蓋里抬起臉，眼睛腫成核桃，鼻尖紅得發亮。她看著凌清鳶左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布條，嘴唇動了動，想說對不起。
凌清鳶已經轉身走到桌邊，把油燈捻暗了些。
光線縮成一小團橘黃，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土墻上。她拉過屋里唯一一張條凳，擺在靠門的位置，背對著蘇晚璃坐下。
蘇晚璃愣地看著那個背影。
不是守在門外，是守在門內。門插著栓。
她忽然明白過來——師姐今晚不打算睡。
是要守著。守到天亮，守到她手腕上那些紫紋徹底消退，守到那個聲音從她腦子里滾出去。
蘇晚璃仰面倒在干草堆上，用手背壓住眼睛。手心里止血散的苦味鉆進鼻子，混著干草的霉味和凌清鳶袖口殘存的皂角味。
她閉著眼睛，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不是對不起。
是“我不走”。
干草堆窸窣響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
窗外蟲鳴忽遠忽近，凌清鳶的背影一動不動，左臂上的布條又被血洇深了一小塊。她沒有低頭去看，右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放松，呼吸平穩。
像她說的那樣——在裹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