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叫馮娟，嫁給了我爸姜茂生，生了我姜嶼。
我爸是園林局的，跟泥巴樹苗打了一輩子交道。
退休前評上了高級**，一個月退休金四千出頭。
大姨叫馮秀蘭，嫁給了跑運輸起家的孫德海。
孫德海腦子活，九十年代就敢貸款買車，后來搞了“德海路橋”，專接市政邊角料工程，發(fā)了。
工人村的平房換樓房，樓房換復(fù)式，復(fù)式換如今江畔的獨棟。
大姨手上的金鐲子越來越粗，說話的音量也越來越高。
今天的家宴設(shè)在“云頂公館”。
會員制，一頓飯頂普通人半年工資。
由頭是大姨的兒子，我表哥孫明哲，拿了個“市杰出青年企業(yè)家”提名。
大姨在家族群里發(fā)了條語音。
“周末都來，給明哲慶祝慶祝。”
語氣是通知，不是商量。
包廂叫“紫氣東來”。
大。
頂上吊著水晶燈，亮得晃眼。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里的山很高，水很長，跟我沒關(guān)系。
我們一家到得早，坐在靠門的下首。
我爸穿著那件藏青色夾克，袖口磨得發(fā)亮。
我媽換了件暗紅色的呢子外套，坐在絲絨椅子里，手腳不知往哪兒擱。
親戚們陸續(xù)到了。
見面，寒暄，話題很快集中到孫明哲身上。
他現(xiàn)在管著家里的建筑公司，據(jù)說剛拿下城南一塊地皮，前途無量。
大姨和姨父孫德海坐在主位，像兩尊佛，接受眾人的恭維。
孫明哲穿著合體的深藍(lán)色西裝，言談舉止刻意模仿著某種“精英”派頭，但眼神里的得意藏不住，像油浮在水上。
菜一道道地上。
多是些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
大姨熱情地勸菜，尤其“照顧”我們家。
“茂生，嘗嘗這個東星斑，一大早空運來的！”
“娟兒，這金湯海參最養(yǎng)人，你多喝點！”
每勸一次，我媽就局促地笑笑。
我爸點點頭，筷子象征性地動一動。
氣氛看著熱鬧，底下卻淌著別的東西。
我能感覺到那些有意無意飄過來的目光，帶著憐憫，或者更糟——某種優(yōu)越感下的審視。
大姨的話里總夾著刺。
“哎，還是茂生你清閑，天天擺弄花花草草。不像我們家德海，肝都喝壞了。”
“明哲就是太拼。我說把公司交給職業(yè)經(jīng)理人，他非要自己扛。哪像你們家姜嶼，上班下班，多規(guī)律。”
我爸“嗯啊”地應(yīng)著，專心對付碗里的菜，好像那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我媽在桌下偷偷拽他衣角。
他不理。
然后，那六瓶茅臺端上來了。
沒有人點。
是大姨招手讓服務(wù)員上的。
“今天高興，喝點好的。”
瓶子一字排開，白色瓷瓶，在燈光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六瓶。
擺開來能占小半張桌。
整個包廂霎時被一種更濃稠的寂靜籠罩。
所有人都知道這酒不便宜，也隱約猜到了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
孫明哲嘴角噙著笑，往后靠在椅背上。
孫德海點了支煙，瞇著眼，沒說話。
我心跳得很快，血往頭上涌。
服務(wù)員拿著賬單夾站在門口，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
我看我爸。
他正慢條斯理地夾一塊糖醋小排。
筷子很穩(wěn)。
肉顫巍巍的，醬汁欲滴不滴。
他把小排放進(jìn)碗里，又抽了張紙巾。
慢慢擦手。
擦得很仔細(xì)。
指縫都照顧到了。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大姨，臉上居然還有點笑模樣。
“我那退休金，”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一個月四千一。”
“六瓶酒，差不多六萬塊。”
“把我這把老骨頭碾碎了，也湊不齊這個數(shù)。”
他把紙巾疊成小方塊，放在轉(zhuǎn)盤上，手指輕輕一撥。
紙巾慢悠悠地轉(zhuǎn)到大姨面前。
“大姐，不然您先墊上？”
大姨臉上的笑凍住了。
像刷了一層僵硬的釉。
她大概設(shè)想過很多種反應(yīng)。
我爸窘迫地掏卡。
我媽慌亂地求情。
或者我們一家面面相覷的無助。
唯獨沒想過，我爸會這么平靜地把球踢回來。
還踢得這么“實在”。
孫德海吐了口煙，終于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的居高臨下：
“茂生，你這話講的。一家人吃飯，談什么墊不墊的。孩子們都在，別讓晚輩看笑話。”
他把“笑話”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我爸沒接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