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后背抵著冰涼的墻，手里攥著一張*超單。
單子上印得清清楚楚。雙胞胎。七周。
我盯著那兩團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腦袋嗡嗡地響，像有一萬只**在里頭打轉。三個小時前王大強**那張扭曲的臉就在嗡嗡聲里來回晃，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翻。
"不下蛋的母雞趴窩三年，趕緊給老娘騰地方！我大孫子馬上就要住進來了！"
她叉著腰杵在院子中間，抓起我的舊棉襖就從二樓往下扔。衣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圈灰。
我站在院子里一動沒動。
王大強就在我左手邊三步遠的位置，身旁靠著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來，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眼圈紅紅的，嘴里不停地念叨。
"大強哥，嫂子要是不愿意，我走就好了。我不想拆散人家的家。"
我盯著她那張臉，妝畫得精致，睫毛一根一根分明，指甲上涂著薔薇色的甲油。
三年前王大強廠子剛起步那會兒，倉庫漏雨，水泥袋子泡爛了一半，我蹲在地上拿塑料布一袋一袋地裹，手上凍瘡裂開了口子，血糊在水泥灰里，洗都洗不掉。
那時候可沒有人穿粉色羽絨服站在旁邊。
王大強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沖著我來的。
"秋菊，別鬧了。美娜懷的是我的種。你嫁進來三年肚子沒動靜，這事你心里有數。凈身出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我嘴里一股血腥味，是咬破了舌頭。
"你說好聚好散？"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王大強，這個廠的第一筆生意誰跑來的？下雨天我騎電動車摔進水溝里，膝蓋縫了七針，爬起來接著去工地送貨。你在哪兒？你在棋牌室打麻將。"
"行了行了。"他不耐煩地擺手，"過去的事翻來覆去說有意思嗎？我給你兩萬塊錢，夠你過一陣子了。"
兩萬塊。
這個廠一個月的流水是一百多萬。我經手的每一筆訂單、每一個客戶、每一張進貨單據，全在我腦子里。
他給我兩萬塊。
王大強**又掐著嗓子喊起來了。
"還磨嘰什么？趕緊走！美娜身子重，不能受刺激！告訴你趙秋菊，這個家你一根針都帶不走！房子是我兒子的，廠子是我兒子的，你就是個外人！"
劉美娜又開始掉眼淚，聲音細成蚊子哼。
"大強哥，你跟嫂子好好說，別傷了和氣。"
我看著她那只搭在小腹上的手，指甲油一點沒花。
"行。我走。"
全院子的人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王大強**愣了一下，嘴立刻咧開了。
"早這么懂事多好？"
我彎腰從泥地上撿起那件被踩了鞋印的舊棉襖，拍了拍灰，搭在胳膊上。
往外走。
路過劉美娜的時候，她下意識后退了一步。好像我會動手打她似的。
我沒看她。
走到鐵門口，王大強突然叫了一聲。
"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幾步走過來，手伸到我面前。
"廠里的鑰匙。還有你那個本子。"
我心口猛地一緊。
他說的本子，就是我隨身揣了三年的那個客戶聯絡冊。牛皮紙的封面已經翻卷了邊，里頭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字。每個客戶的電話、地址、進貨習慣、付款周期、工地負責人的脾氣、愛喝的茶、家里孩子上幾年級。全在上面。
我從褲兜里掏出鑰匙，擱在他手心里。
"本子呢？"
"什么本子？"
"少裝。你那個舊黃皮本子，記客戶電話的。"
我拍了拍空蕩蕩的口袋。"家里翻翻吧。我東西多，沒收拾利索。"
王大強**在后頭嚷嚷。
"找什么本子！客戶電話打廠里座機就行了！趕緊把人弄走，別在門口丟人現眼！"
王大強猶豫了兩秒，大概覺得**說得有道理。一個破本子能值幾個錢？
他揮了揮手。
"走吧。"
我攥著舊棉襖，邁出了那道鐵門。
身后是王大強***大嗓門。
"美娜啊，快進屋坐，你身子重別吹風。來來來，我給你燉了雞湯。"
巷口拐角有棵歪脖子樹。
我靠上去，渾身抖得站不穩。
不是害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