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的時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一個穿制服的女人。管家模樣，四十多歲，看到我時笑容禮貌但空洞。
"少夫人，老**在餐廳等您。"
老**。就是我婆婆。霍家的女主人。
我跟著管家走進餐廳。長桌上擺了十幾道早餐，每一道都精致得像食物雜志上的樣品。霍老**坐在主位，穿一件深色旗袍，手上戴著翡翠鐲子，正拿銀勺攪拌燕窩。
看到我進來，她的目光從我的拖鞋掃到我的睡衣領口，最后停在我亂糟糟的頭發上。
"沈清禾，嫁進霍家了，總該有個霍家少夫人的樣子。"
我低著頭，坐到離她最遠的位置。
"坐過來。"
我沒動。
管家輕咳一聲："少夫人，老**說讓您坐過來。"
我只好端著盤子往前挪了三個座位。
霍老**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手上的翡翠鐲子磕了一下桌面："燕辭昨晚睡得怎么樣？"
"不知道。分房。"
筷子碰碟子的聲音停了。
"什么叫分房？"
"同一張床，中間有線。他睡他的，我睡我的。"
霍老**放下銀勺。
旁邊有人進來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很規律，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相等。
"霍**，燕辭的藥我送來了。"
我抬頭看到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人。長發披肩，淡妝，笑容溫和，手里拎著一個醫療專用的保溫袋。
她看到我的時候，笑容沒有變化，但腳步停了零點五秒。這個停頓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這是陸薇，陸醫生。"霍老**介紹，語氣比對我溫和得多，"燕辭的私人醫生，一直負責他的治療。"
"你好。"陸薇朝我點頭，"少夫人。"
"你好。"
她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來，里面是幾瓶藥和一份標注得密密麻麻的服藥時間表。
"燕辭的藥需要每天定時定量服用，溫度、順序都有講究。"她看著我，語速不快，"少夫人如果有興趣了解，我可以教你。"
"不用。"我說，"我不懂醫學。"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讓我不太舒服，但我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少夫人不了解他的病，也是正常的。"她把藥交給管家，轉頭對霍老**說，"霍**，燕辭最近的狀況我有些擔心。他的強迫癥和潔癖在加重，可能跟生活環境變動有關。"
她說"生活環境變動"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意思很明顯：你嫁進來，反而讓他的病加重了。
霍老**沒有接話，但手上的翡翠鐲子又磕了一下桌面。
我低頭吃飯，假裝沒聽懂。
吃完早飯回房間，我經過廚房門口，聽到兩個傭人在說話。
"新來的少夫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說話聲音那么小，見人也不打招呼。"
"聽說是什么社恐，就是怕跟人說話。這種人怎么當少夫人啊？"
"陸醫生多好，又漂亮又會說話，跟少爺認識好幾年了，要是陸醫生當少夫人才對。"
我把腳步放輕，從廚房門口走過去，沒有回頭。
回到臥室，我打開手機。有一條新的郵件通知，來自一個學術期刊的編輯部。我看了一眼標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不是現在。
我打開行李箱，翻出實驗記錄本。封面已經卷了邊，里面寫滿了數據和公式。我翻到最后一頁空白的地方，拿筆寫了一行字。
"觀察對象：霍燕辭。第一天。癥狀表現：潔癖，強迫癥，社交回避。膠帶線兩毫米偏差不可容忍。凌晨兩點校準行為。"
寫完，合上本子。
不知道為什么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我**消息："清禾，在霍家要嘴甜一點，別總像個悶葫蘆。人家陸醫生跟你婆婆那么親近，你不努力，位置都要被人搶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三天后，霍家的家族聚餐。
我是被管家硬拽去的。
"少夫人，這是新媳婦進門后的第一次家族聚餐，您必須出席。"
必須。我最討厭這兩個字。
霍家的宴會廳很大，大到我走進去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只誤闖宴會的實驗室白鼠。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霍燕辭的叔伯嬸嬸、堂兄堂嫂、遠房表親，加上幾個我叫不出稱呼的長輩。粗略一數，十六個人。
十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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