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他彎腰湊近銅盆，伸手撩起水來往臉上潑。水溫恰到好處，氤氳的蒸汽撲面，模糊了那道從眉骨斜斜劃過眼窩的疤痕。，指腹沿著眼眶的輪廓一寸一寸地清理，把那些干涸在疤痕縫隙里的污垢全部洗凈。三年了，那道傷口已經徹底愈合，但疤痕組織增生得厲害，摸上去像是盤踞在臉上的幾條蜈蚣，觸感粗糙而猙獰。，嘴唇翕動了幾次，終究沒說出話來。“拿布條來。”。那是他自己裁的，寬三寸，長七寸，質地柔軟但不透光。他熟練地將絹布在眼部纏繞兩圈，在后腦打了個結，手法已經熟練到不需要眼睛去確認。，也遮住了那雙空洞的眼窩。，不纏布條，不見人。。“殿下，今日穿哪件袍子？”翠鶯問。“青色的那件。”，但今日不同。漢王朱高煦上個月剛被永樂帝訓斥了一頓，原因是他在朝堂上與太子朱高熾爭執，言語間多有僭越，惹得龍顏大怒。那之后漢王府的氣氛便一直沉悶壓抑，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朱瞻壑雖然沒有親臨，但他的感知卻覆蓋了大半個金陵城。他“看到”了朝堂上的情景——永樂帝端坐在龍椅之上，周身龍氣翻涌如潮，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冷冷注視著殿下爭執的兩個兒子。太子朱高熾面色蒼白，額角滲汗，語氣卻是克制而低沉的，句句不離祖宗家法；而漢王朱高煦則是滿臉激憤，聲音洪亮得幾乎掀翻了殿頂，手指幾乎戳到了太子的鼻尖。，一句“爾欲效曹丕故事耶”將漢王斥得面如土色。那一瞬間，朱瞻壑感知到朱高煦體內的真氣劇烈震蕩，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了胸口。他父親雖然已經是一流巔峰的高手，但在永樂帝——那位半步大宗師的龍威面前，仍然如同螻蟻一般。。那是一根扎在所有藩王心頭的刺。永樂帝以藩王篡位**，最忌諱的就是兒子們也學自己。
朱瞻壑從那以后便注意到，漢王每日回府后都要在演武場練上兩個時辰的刀法，刀氣縱橫，劈碎了不知多少木人樁。但等他收了刀回到正院，面對漢王妃韋氏時，那股暴烈的氣息便會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疲憊。
他知道父親的壓力不只是在朝堂上。
漢王府有三個嫡子——長子朱瞻壑，次子朱瞻坦，三子朱瞻垐，還有幾個庶出的弟弟妹妹，但那些都不足道。朱瞻坦今年六歲，已經在壯體境上站穩了腳跟，樁功扎實，拳架端正，連漢王府的教習都夸他是練武的料。朱瞻垐才四歲，也已經開始了樁功的啟蒙。
而朱瞻壑，這個曾經的嫡長子，在被奪去重瞳之后，連最基礎的站樁都變得吃力。他的身體在那場手術后虛弱了整整半年，元氣大傷，到現在都沒能完全恢復。
一個瞎了眼的嫡長子，在武道至上的大明皇室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廢人。
“走吧。”
朱瞻壑整了整衣冠，抬腳向外走去。
他沒有讓人攙扶，也沒有用導盲杖。他在漢王府住了七年，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烙印在他感知里，比那些有眼睛的人看得還要清楚。門檻在哪兒，臺階有幾級，哪里有青苔容易滑倒——一切盡在掌握。
穿過回廊的時候，他聽到了前方的腳步聲。
輕盈，急促，帶著一種刻意的囂張。
老二朱瞻坦。
“喲，大哥。”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屬于六歲孩子的譏誚，“今兒怎么舍得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你那小院子里躲一輩子呢。”
朱瞻壑腳步未停，面色如常。
朱瞻坦見狀愈發來勁，快走兩步攔在了前面，仰著臉打量朱瞻壑臉上纏著的黑色布條：“纏個布條做什么？怕人看見你那兩個窟窿？”
“二弟，讓開。”朱瞻壑的聲音很平靜。
“我問你話呢！”朱瞻坦伸手就要去扯那布條，“讓我看看——”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布條邊緣，朱瞻壑已經側身一步，讓開了他的手。動作不快，但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樣自然。
朱瞻坦撲了個空，愣了一瞬，隨即漲紅了臉：“你敢躲我？”
他今年六歲，壯體境已經小有所成，這一抓雖然隨意，卻也帶著幾分練武之人的迅捷。被一個“廢人”輕描淡寫地避開，面子上掛不住，登時就要發作。
“老二。”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
朱瞻坦渾身一僵，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他緩緩轉過身，只見一個身量高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回廊拐角處，雙手負在身后，一身玄色錦袍，面容剛毅冷峻，眉宇間與朱瞻壑有三分相似。
漢王朱高煦。
他的目光從朱瞻坦身上掃過，不帶任何情緒，但僅僅是這一眼，就已經讓朱瞻坦噤若寒蟬。
“去，站一個時辰的樁。”朱高煦淡淡道。
朱瞻坦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么，但看到父親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低著頭，狠狠瞪了朱瞻壑一眼，快步走向演武場的方向。
朱瞻壑站在原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欠了欠身：“父親。”
朱高煦看著眼前這個纏著黑色布條的孩子，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轉過身，“***在等著。”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過回廊。朱高煦走得不快，朱瞻壑跟得也不慢，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前院的太監和侍衛們看到這一幕，紛紛垂首側身讓路，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朱瞻壑臉上那方黑色布條上——好奇、憐憫、幸災樂禍，各**緒交織。
朱瞻壑感知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父親今日體內真氣的運行狀態。朱高煦的真氣渾厚而暴烈，與他修煉的《皇極經世訣》一脈相承，至剛至陽，如同一條條滾燙的巖漿在經脈中奔涌。但朱瞻壑敏銳地感知到，在父親丹田左側某條極其細微的經脈中，真氣的流轉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凝滯。
那不是受傷，而是功法本身的缺陷。
《皇極經世訣》是太祖朱**留下的武道至寶，傳說中修煉到極致可達大宗師之境。但這門功法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對修煉者的經脈要求極高，特別是任督二脈之外的那些細小經脈，如果根基不夠扎實，強行修煉到一流境界之后就會留下暗傷。這些暗傷平日不顯，只在真氣運轉到特定頻率時才會露出端倪，但積年累月之下，足以侵蝕根基，甚至可能讓修煉者在突破絕頂時走火入魔。
這一點，恐怕連朱高煦自己都不知道。
但朱瞻壑知道。
這幾個月來，他通過反復感知和推演，已經將《皇極經世訣》的運行原理摸透了大半。這門功法雖然霸道無雙，但并非無懈可擊。如果能找到彌補經脈缺陷的法門，修煉者的潛力至少能再上一個臺階。
那法門，就在大報恩寺塔底的地宮中。
在那具武圣遺蛻里。
正院已經到了。
韋氏坐在正廳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她今年不過二十七八，面容姣好，但眉宇間那股淡淡的疲憊和郁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幾歲。
三年前的坤寧宮前，她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蓋骨幾乎碎裂，跪到嗓子哭啞了再也發不出聲音。那之后她便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天雙膝便隱隱作痛，需要以真氣溫養才能緩解。
但比起身體上的傷痛，更讓她痛苦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奪去世子之位，卻無能為力。
“孩兒給母親請安。”
朱瞻壑走到廳中，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韋氏眼眶一紅，站起身來就要上前攙扶，但剛走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想起了上個月的事。
上個月，朱瞻坦練樁功時不小心崴了腳，韋氏守在榻邊照料了一整夜。第二天朱瞻壑來請安時，她在正廳等了不到一刻鐘便匆匆離開了，說是要去看看瞻坦的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