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給那盆養了七年的蘭花換土。
屏幕上“兒子”兩個字跳出來，我心里一喜，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尖還沾著**的黑泥。我滑了接聽，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建國，怎么這個點打電話？”
“媽，跟你商量個事兒?！眱鹤拥穆曇粲悬c含糊，像是在嘴里咕噥。
“你說?！?br>“就是浩浩那個保送名額的事兒?！彼D了頓，“我們想了想，倩倩她侄子，趙磊，那孩子成績其實比浩浩好點，人也踏實。這個機會……不如讓給趙磊吧？”
我臉上的笑僵住了。耳膜里像是扎進了一根冰冷的針。
我慢慢在陽臺的小凳上坐下，看著手里這盆蘭花，葉子因為缺肥，有些發黃。這盆花是校長老陳退休前送給我的，說我是他教書四十年見過最硬氣的班主任。
為了周浩這個不爭氣的孫子能進省重點，我這張老臉，在老陳面前磨了整整三個月。我提著自己腌的酸菜，站過他家門口的寒風，甚至在他高血壓住院時，守在病房外不敢進去打擾。最后，老陳拗不過我，親自批了一張定向委培的推薦信，蓋了他的私章。
現在，我兒子，用一句“商量”，就要把這用我的尊嚴換來的東西，送給那個連我都看不上的老太婆的孫子。
“媽？你聽見沒？”兒子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絲不耐煩，“浩浩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去了重點也是受罪，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趙磊將來有出息了，還能忘了咱們家的好處？”
電話那頭傳來兒媳李娟隱約的附和聲：“是啊媽，浩浩自己都不想去，您就別操那份心了?！?br>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聲音出奇地平靜：“行。你們決定就好。”
“媽，你同意了？我就知道您最通情達理！”兒子松了口氣，語氣立刻輕快起來。
我沒再多說一個字，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滿是皺紋的臉。我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覺得心里那塊一直撐著的地方，突然塌陷了，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石頭。
我起身，走到書柜前，打開最下面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里面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我抽出那張薄薄的信紙，上面蓋著校長陳敬明鮮紅的私章，日期就在上周。
我撫平信紙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將它重新放回信封。然后，我走到客廳，拿起座機話筒，撥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陳校長，是我，周文瀾?！蔽业穆曇魶]有絲毫顫抖，“那張推薦信，用不上了。麻煩您幫我知會一聲招生辦，周浩的名額，我們放棄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陳的聲音傳來，帶著慣有的沉穩：“文瀾，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我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孩子自己不爭氣，做***，也不能硬按著頭。心意到了就行?！?br>“你想清楚了？這可不是兒戲?！崩详惖穆曇魢烂C起來。
“想得很清楚?！蔽乙蛔忠活D，“該還的，總要還清。不欠人情，心里踏實。”
掛斷電話，我將那張推薦信的復印件，那張蓋著紅章、我曾視若珍寶的紙，沿著折痕，慢慢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碎片落進桶底，輕飄飄的，毫無聲息。
就像我這三十年，在周建國心里的分量。
01
撕掉復印件后，我把屋子從里到外打掃了一遍。
拖把擦過地板，水痕很快干透，什么也沒留下。就像我過去三十年對這個家的付出，干了，就看不見了。
門鈴響了。急促，用力，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蠻橫。
我從貓眼里一看，是親家母，李娟的母親張桂芬。她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頭發燙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印滿logo的手提包。上次見面是在周浩的家長會上，她當著其他家長的面，說我給孫子輔導功課都輔導不明白，白瞎了特級教師的名頭。
我打開門。
張桂芬像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濃烈的香水味立刻充斥了客廳。她**往沙發上一坐，翹起腿，開門見山：“親家母，不是我說你，建國和李娟都跟我說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