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做的，可姑媽說不上話。"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現(xiàn)在她坐在飯桌的角落，整個人縮著，像怕被人注意到。
陳寶根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蘇姐來了！快坐快坐。"
他熱情得過了頭，親手拉了椅子，還給我倒了茶。
劉桂芳也堆著笑。
"蘇主任，今天要好好謝謝你。寶根這貸款要是沒你幫忙，上哪弄三百八十萬？"
她今天換了一件新衣裳，暗紅色的外套，衣領(lǐng)上別了一個假金胸針。
陳大強還是不怎么說話。他坐在劉桂芳旁邊，悶頭喝茶，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那個眼神有點奇怪。
不像是看一個幫忙辦事的銀行主任，倒像是在辨認什么。
馬德明主動端杯子過來。
"蘇主任，久仰久仰。寶根跟我提過你好多次了，說你辦事痛快，不拖泥帶水。"
他一邊說一邊笑，金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跟你們方行長是老朋友了，以后大家多走動。"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馬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
"倒騰點建材。"他打著哈哈，"小買賣，小買賣。"
張麗麗坐在陳寶根旁邊，一直在看手機。她今天化了濃妝，假睫毛上掛著亮片，嘴唇涂得很紅。
她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蘇主任，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啊？"
桌上安靜了一瞬。
劉桂芳拍了她一下。
"麗麗，怎么問人家工資。"
張麗麗沒理她，繼續(xù)看著我。
"我就是好奇嘛。銀行的人看著體面，其實也就那樣吧？我以前在超市收銀，一個月三千五，跟銀行柜員差不多。"
她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那手表一看就是新買的，表盤很大，鑲了一圈假鉆。
"寶根說了，等生意做起來，給我買個真的。"
陳寶根笑著摟了她一下。
"你就等著吧。最多半年，我把**店開到連鎖。到時候別說手表，車都給你換新的。"
劉桂芳在旁邊聽得滿臉放光。
"我就說嘛，我們**根是做大事的人。從小就機靈，腦子好使。不像有些人，書讀了也白讀，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實在。"
她說"有些人"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
但陳秀英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姑媽低著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很慢地嚼。
馬德明舉起杯子。
"來來來，今天高興。寶根的貸款下來了，接下來就是甩開膀子干。我那邊建材的渠道都給他打通了，裝修成本壓到最低。半年之后，這小子得請我們吃更好的。"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劉桂芳特意站起來，走到我跟前碰杯。
"蘇主任，以后寶根的生意要是做大了，你也有功勞。"
她笑著看我。
那雙小眼睛彎成兩條縫，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樣。
只不過十八年前，她用這雙眼睛看我的時候，不是笑，是嫌棄。
我碰了杯，喝了一小口。
白酒。辣。
姑媽從角落里站起來，端著杯子走到我面前。
她的手在抖。
"蘇主任，我敬你一杯。"
她聲音很輕，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桌上其他人的眼神都不一樣。
她在看我的左手。
我左手中指只剩半截。
姑**嘴唇動了動。
她好像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旁邊的劉桂芳，又把話咽了回去。
"謝謝你幫寶根。"她說完，一口把酒干了。
那杯酒對一個快七十歲的老**來說太猛了。她被嗆到，咳了好幾聲。
沒人去扶她。
陳寶根在和馬德明喝酒，張麗麗在拍菜發(fā)朋友圈，陳大強悶頭吃飯，劉桂芳在給陳寶根夾菜。
我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姑媽。
她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手。
碰到了那半截斷指。
她的手猛地縮了一下。
抬頭看我，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發(fā)紅。
我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姑媽攥著那杯水，低下頭，什么都沒說。
又過了一周，劉桂芳打電話到銀行找我。
不是找"蘇主任"辦業(yè)務(wù)。是找我借錢。
"蘇主任啊，我**根最近手頭緊。裝修那邊要加錢，建材漲價了，原來的預(yù)算不夠用。"
她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跟當面說話完全兩個樣子。當面的時候還知道堆著笑臉，電話里就沒了遮攔，口氣像是在吩咐一個晚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