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快把這碗當歸羊肉湯喝了，明天復查才能穩。”舅媽沈桂蘭端著瓷碗站在廚房門口，笑得像供桌上的菩薩。
我盯著湯面上厚厚一層油，胃里往上翻。
“這湯，你專門給我熬的？”
“當然。”她圍裙上沾著蔥花，聲音甜得發膩，“你馬上就是公家人了，身子得養好。你舅舅在天上看著，也高興。”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瓷沿碰出一聲脆響。
“三個月前，我哥體檢前，你也給他熬過這種湯。”
沈桂蘭的笑停在臉上。
廚房里的排風扇還在轉，嗡嗡響，像醫院急診走廊那臺壞掉的風機。
“你這孩子，說這話扎誰的心呢？”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哥那是命不好。”
我從包里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紙角被我摸得發軟，上面幾行字我看了太多遍。
“醫生說，我哥不是命不好。他是身體里進了不該進的東西。”
沈桂蘭盯著那張紙，手去摸圍裙口袋，摸了兩下沒摸到東西，才抬頭看我。
“小野，你別被外人幾句話帶歪了。**媽走得早，我把你們兄弟倆拉扯大，我圖什么？”
“圖我明天體檢合格。”我說，“還是圖我不合格？”
她的臉終于沉下來。
“你是不是考上了，就覺得這個家裝不下你了？”
我沒接話。
客廳里，表弟周鵬正在沙發上刷短視頻，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他的保溫杯就放在茶幾上，銀色杯身，杯蓋上貼著一個紅色小狗貼紙。
沈桂蘭重新把湯端起來，遞到我手邊。
“喝。喝完早點睡。明天你去醫院，媽陪你。”
她從來不讓我叫她舅媽。
她說，叫媽親。
我接過碗，低頭吹了吹。
“有咸菜嗎？這味兒膩。”
沈桂蘭立刻轉身，“有，我給你拿。”
她進廚房的兩步路，我等了三個月。
我站起來，把整碗湯倒進周鵬的保溫杯里。湯順著杯口滾進去，羊肉味混著藥味沖上來。周鵬還在沙發上笑，頭都沒抬。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拿起旁邊早準備好的溫水，倒進去半碗。
沈桂蘭端著一小碟咸蘿卜出來，眼睛先看碗。
“喝這么快？”
“怕你心疼。”我坐回去，拿勺子攪了攪清水，“這么補的東西，總不能浪費。”
她盯著我的喉嚨看了幾秒，才笑。
“乖。媽沒白疼你。”
周鵬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大口。
“媽，你給我泡什么了？一股羊味。”
沈桂蘭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夾了一根咸蘿卜，咬得很響。
“補身子的。”我說，“**親手熬的。”
我叫林野，二十四歲。
我爸媽死得早，爸在工地摔下來，媽撐了兩年，最后累倒在縫紉機旁。她臨走前，把我和哥哥林川托給了舅舅周成海。
舅舅老實，開小貨車拉菜，掙不了大錢，但肯給我們一口熱飯。
沈桂蘭是舅舅后娶的女人，帶著一個兒子周鵬進門。她嫁進來那天，穿紅毛衣，給我和林川一人塞了一百塊錢。
“小野，小川，以后我就是你們媽。誰欺負你們，我跟誰拼命。”
那時候我十二歲，林川十七歲。
他把那一百塊錢壓在床板底下，晚上對我說：“別信太快。人好不好，得看久一點。”
我那時候覺得他太冷。
后來才知道，他只是比我早看清。
舅舅五年前查出病，半年人就沒了。家里那套老房子，還有一輛舊貨車，按理說有我媽當年借給舅舅的八萬塊債，可沈桂蘭一句“都是一家人”，把賬全抹了。
林川沒爭。
他說：“我們把書讀出來，比什么都強。”
他讀書比我好，畢業后考上了市里的單位。體檢前一周，沈桂蘭天天給他熬湯。
“你哥熬夜看書虧身子，得補。”
林川不愛喝，可沈桂蘭端到他房里，看著他喝完。
第三天，他說腰疼。
第五天，他臉色發灰。
體檢前夜，他疼到跪在衛生間，手扒著馬桶邊叫我。
我打了急救電話。
醫生出來時，口罩沒摘，只問家屬：“他最近吃過什么特別的東西？”
沈桂蘭哭得最兇，跪在地上拍大腿。
“我可憐的小川啊，你命怎么這么苦啊。”
林川沒撐過那晚。
他的名額遞補給了第二名。
第二名不是周鵬，沈桂蘭那時候還不敢太明目張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