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做擺渡人的第十年，接到了爸媽和姐姐。
擺渡船上，爸媽仍舊像生前那樣，把姐姐護在中間。
我特意壓低帽檐，可媽媽還是一眼認出了我。
“曉曉，你竟然在這里當擺渡人？”
“太好了，你快把這個身份讓給你姐姐。”
我握著船槳的手頓住。
爸爸眼睛一亮，急匆匆開口。：
“對，你姐姐要是投胎，萬一投到窮苦人家怎么辦？”
“你不一樣，你從小就懂事，在哪里都能活。”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活著的時候。
姐姐說我考上重點高中會刺激她，爸媽就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姐姐追求刺激去跳傘，摔成了植物人，我就要日日被抽血給她**。
沒想到十年過去。
他們想的第一件事，依舊是要我讓。
我輕輕笑了一聲。
“好啊。”
“那就讓姐姐替我做擺渡人吧。”
姐姐也得意的看向我。
爸媽也松了口氣。
他們不知道。
擺渡人不是不用投胎的福分。
十年期滿，擺渡人就要進入***地獄，鎮(zhèn)守惡鬼。
而今天，正好是我做擺渡人的最后一天。
1
忘川水常年都是黑的。
我在這里擺渡了十年。
見過太多不甘心的人。
所以當我看見爸媽和姐姐站在岸邊時，手里的船槳也只是頓了一下。
他們死得很突然，因為一場車禍。
媽媽緊緊摟著姐姐，爸爸擋在她們身前。
姐姐永遠被護在中間。
就像生前無數(shù)次那樣。
而我永遠是那個被推到外面的人。
我壓低帽檐，把船靠過去。
“上船。”
爸媽扶著姐姐小心翼翼上來。
姐姐坐在船中央，嫌惡地看著腳下的黑水。
“這里又臟又冷，真惡心。”
媽媽立刻把她抱得更緊。
“念念別怕，爸爸媽媽都在。”
爸爸也低聲哄她。
“過了這條河，就能投胎了。”
姐姐臉色一白。
“投胎？”
“萬一我投胎到窮人家怎么辦？”
媽媽眼眶一下紅了。
“不會的，念念這么乖，一定能去個好人家。”
我站在船尾，靜靜聽著。
忘川風吹起我的帽檐。
媽媽抬頭看了我一眼，整個人忽然僵住。
“曉曉？”
“你竟然在這里當擺渡人？”
“那你快把這個身份讓給你姐姐！”
我沒有說話。
十年了。
這是他們死后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不是問我為什么會在地府。
更不是問我十八歲那年死得疼不疼。
而是驚喜于我竟然有了一個可以被姐姐搶走的身份。
見我沉默，爸爸皺著眉催我。
“你姐姐生前已經吃了那么多苦，要是再投胎到窮人家，萬一受罪怎么辦？”
“你從小就懂事，在哪里都能活。”
又是這句話。
你從小就懂事。
姐姐不愛吃藥，我就要哄著她喝藥，哄不好就是我的錯。
姐姐**考砸了，我就要藏起滿分試卷，不然就是刺激她。
后來我考上重點高中。
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里那天，我開心得手都在抖。
可姐姐只哭了一句。
“爸媽，妹妹去那么好的學校，以后是不是就更看不起我了？”
媽媽當著我的面，把那張通知書撕成兩半。
“你姐姐身體不好，你非要拿這些東西扎她的心嗎？”
沒辦法，我只能哭著去念了中專。
姐姐十八歲那年，偷偷去玩極限運動，從高處摔下來，成了植物人。
醫(yī)生說長期輸血只能緩一緩，沒什么意義。
可媽媽抓住我的手，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曉曉，你救救你姐姐。”
“她是你親姐姐啊。”
于是我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被抽血。
抽到臉色慘白，抽到站不穩(wěn)，抽到醫(yī)生都皺眉說不能再抽了。
爸爸卻只會說：
“再堅持一下。”
“你姐姐就差這一次。”
可是沒有哪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每天吃水煮青菜。
可家里的肉湯、雞蛋、牛奶，全都送進了姐姐的病房。
我餓到半夜胃疼，去廚房找吃的。
媽媽卻一把奪走我手里的面包。
“你姐姐還躺在醫(yī)院里，你怎么還有心思偷吃？”
后來，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一個人回到家。
桌上沒有蛋糕。
也沒有人記得我成年。
只有醫(yī)院打來的電話，催我第二天繼續(xù)去抽血。
我坐在浴室里，看著淤青的胳膊和上面密密麻麻的**。
忽然覺得很累。
再醒來時，我已經站在忘川邊。
自盡之人，按地府律要受刑。
可**看完我的生平，只嘆了一聲。
“罷了。”
“罰你在忘川擺渡十年。”
“十年一滿，便去鎮(zhèn)守地獄。”
我答應了。
因為那時候我以為。
十年后再見爸媽，他們至少會問我一句。
“曉曉，當年疼不疼？”
思緒回轉，我看著媽媽，忽然輕聲問。
“你們不問問我，當年為什么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