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出來的，抗造。"
她這么評價我，就像夸一頭耐用的騾子。
王陵并非全是黑暗，也有那么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和我同住一間石室的，有個叫冬青的中年婦人。
她原是宮里尚食局的廚娘，因為無意間看到了不該看的事，被打發到王陵來做粗活，已經八年了。
她偷偷教我辨認墓道周圍的草藥，告訴我哪些碾碎了敷在膝蓋上能防潰爛，哪些嚼碎了咽下去能扛住夜里的寒氣。
"女人在這種地方，不把自己當回事就完了。你越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它就垮得越快。"
她摸黑把一小包草藥塞進我枕頭底下，低聲說。
"記住，撐住了才有指望。死在這里頭，外頭那些害你的人，正好彈冠相慶。"
我攥著那包草藥，像攥著最后一口氣。
靠著冬青教我的這些，加上日漸麻木的忍耐力，我竟也一次次熬過了墓道里最難捱的寒冬。
膝蓋上的傷好了爛、爛了好，身上添了凍瘡、燙傷、搬石頭磕碰留下的各種疤，我全不在意了。
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活著。
代價是，我成了趙嬤嬤手底下最好用的苦力。
也成了某些人眼里"不該活這么久"的釘子。
尤其是每年清明和冬至，宋家會派人來陵上"祭拜"。
每次來的都是繼母柳氏身邊的陪房婆子孫嬤嬤，帶著幾樣祭品做做樣子，真正的目的是來看看我是不是還喘著氣。
"還沒死呢?"
孫嬤嬤每次見了我都要念叨這么一句，嘴角帶著那種看螻蟻掙扎的閑適。
"**說了，你在這兒好好待著，大少爺在府里吃穿不愁，**待他跟親兒子一樣。你要是起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大少爺那邊，**可就不好照應了。"
我通常不作聲。
和一個傳話筒沒什么好說的。
我的沉默，在她看來是怕了。
沖突在**年冬天的一個雪夜爆發。
那晚，王陵外頭來了一隊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逼問趙嬤嬤一個老太監的下落。
趙嬤嬤推說不知。
黑衣人不信，在墓道里翻找了一夜，把守陵人挨個拷問，最后空手離去，臨走時撂下一句話："要是窩藏了此人，這里所有人都是死罪。"
那幫人走后，趙嬤嬤癱坐在地上，一臉的劫后余生。
我回到自己住的石室，照常整理鋪蓋。
掀開角落的草席時，下面多了一團東西。
是一個人。
一個滿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老人，穿著被撕爛的內侍服，頭發花白，面色灰敗，氣若游絲。
冬青嚇得捂住了嘴。
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這人不能留。"冬青拉我的袖子，聲音發抖。"剛才那些人是來找他的，被發現了咱們全得死。"
我看著那老人的臉。
他的手緊緊攥著胸口，像是護著什么東西，即便昏迷了也不肯松手。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么被追殺，不知道他胸口藏著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王陵里，被所有人拋棄、被所有人當死人看待的滋味，我已經嘗了四年了。
"去打水來。"
我對冬青說。
"你瘋了!"
"打水來，再去藥堆里找止血的草。"
我的聲音很平，平到冬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罵了一句粗話，轉身跑了出去。
那個老人在我的石室里躲了七天。
我白天照常跪靈干活，晚上回來給他換藥喂水。
趙嬤嬤沒有發現，那些黑衣人也沒有再來。
第七天夜里，老人終于醒了。
他看著我，渾濁的老眼里帶著極度的警惕和一絲茫然。
"你是誰?"
他啞著嗓子問。
"守陵的。"
"為什么救我?"
"你快死了，我還有藥。想不出比這更復雜的理由。"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宋清棠。"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將軍府的大小姐，怎么會在王陵?"
"這話說來長。"
我把粥碗推到他手邊。
"你先吃東西，身子養好了再說。對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叫我福叔。在先帝身邊伺候了三十年。先帝駕崩那晚，有人要我的命。我跑了兩千里地，跑到這兒，跑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