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一個年老仆婦悄悄告訴我，進了王陵的人，除非上頭有令，否則一輩子都出不去。
"熬著吧，熬到哪天身子熬垮了，抬出去扔到亂墳崗，就算解脫了。"
她說這話時，兩手不停地**膝蓋上的凍瘡，聲音干癟得像風吹過空甕。
我卻還在等。
等裴硯安來找我。
等一個解釋，或者，至少一個告別。
我等了整整三個月。
直到那一日，王陵外頭突然來了一隊人馬，趙嬤嬤把所有守陵人趕到甬道盡頭罰站，說是貴人來祭拜先帝靈位。
我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黃昏時分，貴人的隊伍進了主墓殿。
我被罰站的位置剛好能透過甬道的縫隙，看見主殿大門口。
被侍從簇擁著走進來的那個青年，一身素白祭服，玉冠束發，身形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眉目卻依舊是**夜惦記的模樣。
正是裴硯安。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跪了一地的守陵人，掠過我藏身的甬道方向，沒有絲毫停留，就像看一堵空蕩蕩的石壁。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腳底。
"殿下一路辛苦，先飲杯熱茶暖暖身子。"
趙嬤嬤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裴硯安在主位前站定，接過侍從遞來的香，點燃了**爐里，語氣平淡。
"皇陵近來可有異動?守陵人可還安分?"
"回殿下，一切妥帖。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沒人敢鬧事。"
"那個。"
裴硯安忽然指了指甬道的方向。
我渾身一僵。
"那條甬道后頭站著的人，為何不出來行禮?"
趙嬤嬤趕緊使了個眼色，粗使婆子把我從甬道里拽了出來，按著我的肩膀摁到地上。
裴硯安的視線落到我身上。
我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裳，頭發隨便拿草繩系著，膝蓋上的血跡還沒干透，滲成了深褐色的一片，和三個月前那個穿紅嫁衣等他來迎親的宋清棠判若兩人。
他看了我兩息。
然后移開了目光，就像辨認完一件不相干的舊物。
"模樣倒有幾分面善。"
他語氣寡淡地對趙嬤嬤說。
"叫什么?"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我胸口上。
趙嬤嬤正要開口，旁邊一個年輕的侍從湊近裴硯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哦?"
裴硯安拖長了語調，像是想起了什么無關緊要的事。
"將軍府的。倒是有幾分唏噓。"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膝頭點了兩下，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既然是自請入陵守靈，那便好好守著。趙嬤嬤，皇陵重地，規矩不能廢。該跪的跪，該守的守，莫要因為從前的身份就壞了法度。"
"是是是，殿下放心，老婆子一定嚴加約束!"
趙嬤嬤連聲應道，看我的目光立刻多了三分厲色。
裴硯安不再看我，轉而吩咐侍從準備祭品，對著先帝靈位行了大禮。
整個過程，他的脊背挺直如竹，儀態端方，看不出半點多余的情緒。
仿佛我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是皇陵甬道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塵。
他叫我"面善"。
我們定親那日，他親手系在我腕上的紅繩還沒褪色，他管這叫"面善"。
那一晚之后，我燒了一場。
渾身滾燙，縮在墓道角落的草席上發抖。
沒有人來送藥，趙嬤嬤只丟了一碗冷粥進來，罵罵咧咧說守陵人沒資格生病。
燒退之后，我在石壁上用指甲劃了第一道豎杠。
從那天起，我不再提"裴硯安"三個字。
我把那個等著皇子來救她的宋清棠，按死在了王陵最深處的石棺旁邊。
我開始認真學規矩，不再反抗，不再多說一個字。
趙嬤嬤對此很滿意，覺得我終于"識相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認命。
我只是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都喂給了自己的骨頭。
我要活著。
哪怕像墓道里的苔蘚一樣，也要從這石縫里撐下去。
日子在王陵里，變成了一口永遠看不見天光的枯井。
每日重復著同樣的事：跪靈、添油、掃道、擦碑、搬供品。
我的膝蓋跪得越來越爛，起初是紅腫，后來是破皮，再后來結了厚厚的痂又被跪裂，反反復復，最后那兩塊膝骨上的皮肉變得粗硬如老樹皮，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因為感覺不到疼，反而跪得更穩當了。
趙嬤嬤對此很滿意。
"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