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問我要不要續交父親下個月的康復費時，我正站在病房門口，看父親把一份轉讓書按在被子上簽字。
他剛做完第二次復健，手還抖，寫得很慢。
弟弟蘇子昂扶著他的胳膊，聲音軟得像在哄孩子。
“爸，您放心，老湯館的鋪面先轉到我名下，我結婚才有底氣。姐那邊有半張媽留下的菜譜，也算念想?！?br>父親抬眼看見我，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硯秋，你來得正好。你弟弟要成家，房子鋪子都得有。你一個女孩子，拿著鋪面也守不住。菜譜給你，**當年最疼你?！?br>我看著桌上那張發黃的紙。
半張菜譜，邊緣被油煙熏黑，寫的是母親以前做酸筍魚湯的調料比例。
我替父親交了三年康復費，賣掉城北的小吃檔，請了全天護工，辭掉兩份穩定工作，換來的就是這半張紙。
護工站在我身后，小聲說：“蘇女士，續費單今天要簽，不簽的話，明天設備就要撤?！?br>父親把轉讓書往被子里一收。
“你先去續。醫生說這個月最關鍵，別耽誤?！?br>我笑了一聲。
“撤吧?！?br>護工愣住。
父親也愣住。
蘇子昂最先跳起來，手里還攥著那份轉讓書。
“姐，你說什么？爸現在這樣，你要停他的康復？你還是人嗎？”
我走到床邊，把續費單從護工手里接過來，撕成兩半。
“我說，撤。床位不續，護工不請，特護餐不訂。誰想讓他繼續住，誰交錢?！?br>父親的臉一下沉了。
“蘇硯秋，我養你這么大，你現在跟我算錢？”
“不是現在算?！?br>我把手機付款記錄點開，遞到他眼前，“是三年了，你們一直沒讓我算。”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康復中心、藥房、護工公司、營養餐店的轉賬記錄。
蘇子昂掃了一眼，立刻扭過頭。
父親卻拍著床沿罵我。
“你弟弟剛準備婚禮，哪來的錢？你當姐姐的多擔待一點怎么了？”
“他沒錢辦康復，有錢請三十桌酒席。有錢給未婚妻買玉鐲。有錢把老湯館的鋪面拿走?！?br>我把那份轉讓書從被角抽出來。
蘇子昂伸手來搶。
我避開他的手，把紙展開給護工看。
“您看清楚，病人名下不是什么都沒有。他有一間臨街鋪面，兩套老房，還有六十萬定期?？伤】祻椭行倪@三年，一分錢沒拿出來?！?br>護工的臉變了。
隔壁床家屬探頭進來。
父親咳了兩聲，聲音立刻虛弱。
“我那點東西是留給子昂傳香火的。你一個女人，遲早嫁出去。**要是活著，也會這么安排?！?br>這句話像一把舊刀，刀口生銹，卻還是能割開肉。
母親死那年，我十七歲。
蘇子昂說我偷拿家里的五千塊學費去買裙子。
父親不問一句，抄起搟面杖打斷我一根肋骨。
后來錢在蘇子昂書包夾層里找出來，父親只說弟弟小，不懂事。
第二天我拖著行李離家，他站在門口說：“有本事別回來。老蘇家有子昂就夠了?！?br>十年后，康復中心給我打電話，說父親中風，被蘇子昂扔在急診過道。
我還是回來了。
我以為人老了會軟一點。
他只是把刀磨得更順手。
蘇子昂沖到門口，對圍過來的病友家屬喊：“你們評評理，我姐給爸治了三年，現在因為一張轉讓書就要斷藥。爸躺在床上不能動，她就欺負老人?！?br>一個穿粉色外套的年輕姑娘立刻扶住父親。
“大叔，您別急。現在真有這種子女，給老人花點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br>旁邊有人附和。
“親爹都不管，真夠狠的?！?br>“老人把房子留給兒子也正常，女兒何必爭成這樣。”
蘇子昂紅著眼低頭，裝得比誰都孝順。
“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砂质俏覀児餐陌帧Ｄ悴荒芤驗榉孔記]給你，就拿爸的命撒氣?！?br>父親靠在枕頭上，眼淚來得很快。
“我這一輩子沒享過福。老大怪我偏心，老二又沒成家。我夾在中間，怎么做都錯。算了，不治了，我回去等死?！?br>粉衣姑娘眼圈也跟著紅。
“姐姐，老人都這樣了，你還逼他低頭嗎？”
我看著她扶父親的手，輕聲問：“你認識他多久？”
姑娘一愣。
“我不認識，但我看得見?！?br>“你看見我這三年半夜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