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說要開棺后，院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幾個幫忙扶靈的叔伯都停了動作，站在旁邊面面相覷。

這種時候開棺，在鄉(xiāng)下是大忌。

更何況今天原本就是送我媽上路的日子。

我站在棺材邊，沒有讓開。

“現(xiàn)在終于愿意信了嗎？”我問他。

他冷著臉，看都不看我：“我只信親眼看到的。”

林初霜見他動了真火，又開始出來打圓場。

她紅著眼，輕聲說：“知媛，我知道阿姨這些年受了委屈?！?br>
“如果阿姨真的過世了，我心里也很難受。”

“可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弄清楚，別讓阿姨走得不安寧?！?br>
我聽到這句話，喉嚨里像卡了根刺。

我想起我媽坐牢那三年。

林初霜住進了原本屬于我**家。

她穿我媽留下的衣服，用我媽沒舍得用完的護膚品，坐在我媽最常坐的位置上，等我爸給她煮湯。

那時候我去找我爸鬧。

我爸只說了一句：“**自己答應(yīng)的，你別不懂事。”

我不想再聽他們說下去，直接開口：“棺可以開?！?br>
“但開了以后，誰也別想再碰我媽一下。”

我爸冷笑：“我還不至于和一個死人計較?！?br>
這話一出口，就連旁邊幾個幫忙的人都變了臉色。

我沒再說什么，只是看著他。

腦子里卻一遍遍閃過我媽出獄后的樣子。

她整夜整夜睡不著，白天就坐在老宅門口發(fā)呆。

聽見一點動靜，她都會抖一下。

有時候走在路上，被人多看兩眼，她會突然捂著臉蹲下去。

再后來，鎮(zhèn)上慢慢有人認出她來了。

有人朝她吐口水。

有人在背后罵她黑心。

有小孩沖她扔石子。

因為在所有人眼里，真正坐過牢的是我媽，真正害過人的也是我媽。

沒人知道當年真正出事的人另有其人。

我媽背著別人的命活了三年，出獄以后，還要繼續(xù)背著罵名。

我最不敢想的，是她死前那一天。

那天天陰得很重。

她帶我去鎮(zhèn)上買香燭，說想去給外婆上墳。

結(jié)果在路口，就被幾個受害家長認出來了。

那些人沖上來就打。

罵她害死人還敢出來。

我撲過去攔，被人一把推到地上。

我媽看見后，幾乎是本能地撲過來，把我護到身下。

她蜷著背，把我死死罩住，任由拳腳全落在她身上。

她一邊護著我，一邊拍我的后腦，聲音輕得發(fā)飄。

“媛媛別怕。”

“別怕。”

最重的一下砸下來時，她嘴里已經(jīng)全是血。

她貼著我的耳邊，很輕很輕地說，

“等媽媽死了，你就安全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在安慰我。

她是真的已經(jīng)不想活了。

后來雨下下來了。

**的人慢慢散了。

街上的人都去躲雨，沒人再看我們。

我媽臉朝下倒在泥水里，身體一點點冷下去。

我跪在雨里喊了很久。

喊到嗓子啞了，她也沒再動一下。

這是這七天里，我最不敢回想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