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合歡燃燼,辭卿無歸
他眉心動了一下,隨即點頭,如同批完一份公文:“柳姨娘也添了個男孩兒,你月子里不必操持,讓底下人看顧就好。”
說完轉身便走。
我叫住他:“公爺,安哥兒,是嫡長子的乳名。”
他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走到門口,他只留了一句:“我去瞧瞧嫣兒。”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隔著一道院墻,他的聲音從柳嫣的屋子里傳出來,輕柔得像換了一個人。
“嫣兒辛苦了,讓我看看衍兒,長得像我。”
他替柳嫣的孩子取了乳名,抱在懷里低聲地哄。
而我懷中的嫡長子,他從頭到尾,連一眼都沒有看過。
洗三那日,府里來了不少人。
可來的人,大多繞過正院,徑直往東跨院柳嫣的屋子里去了。
翠微端著參湯進來時,面色不大好看:“夫人,老太夫人一早便去了柳姨娘那頭,賞了好些東西,綢緞、銀錁子、長命縷,滿滿擺了一炕。咱們安哥兒這邊,只打發了個小丫鬟送來兩匹素棉。”
兩匹素棉。
嫡長子的洗三禮,比不上一個姨娘庶子的零頭。
我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安哥兒。
他睡得安穩,小拳頭攥在襁褓外頭,渾然不知外面的冷暖。
翠微咬了咬唇:“夫人,咱們不去瞧瞧么?好歹安哥兒是嫡長子,這樣落了臉面,往后在府里更難站住了。”
“去。”
我讓翠微替我綰了發,換了身干凈衣裳,抱著安哥兒往東跨院去。
還沒到門口,一陣熟悉的香氣便迎面撲來。
是合歡香。
我的腳步停住了。
新婚那夜,我替裴玄胤的書房調了一爐合歡香。
自小跟著沈家的老香師學的本事,用的是沈家獨有的南洋沉料。
他聞了聞,只說了句“倒是不難聞”。
那是他頭一回夸我,我記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眼下,這味香彌漫在柳嫣的屋子里,像是從每一面墻壁里洇出來的。
我跨進門。
屋內果然熱鬧。
老太夫人坐在上首,懷里抱著裴衍,滿臉的慈和。
裴玄胤立在一旁,正低頭替裴衍撥弄長命縷上的穗子,神色柔得不像平日。
柳嫣倚在榻上,穿了一身碧色褙子。
我盯著那個顏色。
碧色。
裴玄胤曾說這顏色襯我,所以三十年里我只穿碧色。
柳嫣見我進來,微微欠身,聲音柔而知禮:“嫂嫂來了,快請坐。”
老太夫人抬了下眼皮,看到我懷里的安哥兒,不冷不熱地開了口:“蘅娘也來了?這孩子倒也壯實,只是名字起得急了些。安哥兒,安——你是怕他不安生么?”
幾個女眷掩袖笑了笑。
我面色不動:“安字好養活,商戶人家的規矩,名字越糙,命越硬。”
老太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些,將裴衍抱得更緊了一點:“衍哥兒就不一樣了,生來安靜,不哭不鬧,像他父親小時候。”
裴玄胤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他的目光從裴衍身上移到安哥兒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了,像是多看一眼就會暴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