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開局一家雜貨店，我修理諸天萬物
它終于關機了------------------------------------------。。。，凹槽里有黑色積垢，表面暗沉，像在某個潮濕角落里躺了很多年。可它滾到舊手機旁邊時，屏幕下那道灰色裂紋明顯停了一下。。。，聲音發緊：“它……也是手機弄出來的？不像。”，視線落在舊工具箱上。，縫里黑沉沉的。工具箱沒有繼續動作，像只負責把東西吐出來，剩下的讓沈硯自己看著辦。。，很可能叫沈聞舟。，把舊螺絲捏起來。，沈硯眉頭皺了一下。，也不熱。
它像剛從人體掌心里放下來，帶著一點很淺的溫意。可剛才它從工具箱里滾出來時，縫里冒出來的是冷氣。
許莓往前湊了半步：“怎么了？”
“沒事。”
沈硯把螺絲放到柜臺上，又把手機輕輕推遠一點。
螺絲離開手機三寸，灰色裂紋就往屏幕深處縮了一小截。
他把螺絲往回挪。
灰線又慢慢浮出來。
沈硯停住。
許莓屏住呼吸：“它們有關系？”
“有牽引。”
“牽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東西不是普通零件。”
沈硯把螺絲重新拿起來，貼近燈光看。表面沒有新鮮劃痕，凹槽最深處有一圈極淡的灰。那圈灰和手機里的裂紋顏色接近，但更穩，不躲，也不散。
如果說手機里的灰線像一根會鉆的細蟲，這枚螺絲上的灰，就像一顆釘在地上的小石子。
不動，不亮，但穩。
沈硯腦子里冒出一個判斷。
穩定材料。
這個詞不是誰告訴他的，也不像屏幕提示。它只是從經驗里擠出來，像他以前憑聲音判斷一臺反復跳閘的設備。
只是這一次，接觸不穩的不是電路。
是那段回響。
沈硯把舊螺絲放在手機左下角，離灰色裂紋的起點半指距離。
手機猛地亮了一下。
許莓嚇得后退。
屏幕上沒有照片。
沒有那行“別修我”。
而是直接跳出了來電界面。
沒有號碼。
沒有姓名。
只有一片空白。
嗡。
嗡。
嗡。
三聲。
響完之后，它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掛斷。
**聲響了起來。
許莓臉色一下變了：“它以前只響三聲。”
沈硯盯著屏幕。
第五聲。
第六聲。
手機開始發熱。
不是剛才那種冷里帶溫的怪異感，而是真正的發熱。碎裂屏幕下方的灰線迅速擴散，從左下角爬到屏幕中央，像有人在玻璃底下倒了一撮灰。
許莓幾乎崩潰：“你別弄了！”
沈硯沒有抬頭：“現在停，它也不會自己停。”
“那怎么辦？”
“你想一想。”沈硯壓低聲音，“它第一次響超過三聲，是在什么時候？”
“沒有。”許莓立刻說，“它一直都是三聲。”
手機第七聲響起。
空白來電界面抖了一下。
屏幕邊緣閃出一張舊照片。
這次不是沈記雜貨修理。
照片里是一張收銀臺。臺面上有蛋糕盒、打印小票、半杯沒喝完的溫水，還有一部亮著屏的舊手機。畫面角落能看見許莓的手，正伸向電源鍵。
許莓怔住。
“這是我店里。”
沈硯追問：“哪一天？”
“昨晚。”她聲音發抖，“它第一次……第一次自己亮的時候。”
“你當時做了什么？”
“我按關機。”
“再之前呢？”
許莓努力回想，額頭滲出細汗：“我把它放在收銀臺旁邊，想試試能不能當備用機。后來有個客人掃碼，收銀手機卡住，我就順手拿它照了一下付款碼。”
沈硯抬眼：“它掃到了？”
“沒有。”許莓說，“屏幕卡了一下，彈出一張照片。我嚇了一跳，就按關機。”
“照片是什么？”
許莓嘴唇發白：“舊巷。”
“還有呢？”
“還有……”她看向沈硯，“你家招牌。”
第八聲響起。
手機溫度又高了一點。
灰色裂紋從屏幕中央分出一條細細的叉，像要往機身背面鉆。那枚舊螺絲被震得輕輕轉了半圈，凹槽里的灰色痕跡卻穩穩壓住，沒有散。
許莓第一次用它接觸收銀場景時，手機沒有完成正常功能。它彈出舊巷照片，又被強行關機。那一瞬間，某段回響被卡在了“關機”和“沒關機”之間。
所以它一直關不掉。
不是電源鍵，不是電池，更不是換主板能解決的問題。
它的“關機”，被那段殘留回響拖住了。
沈硯按住柜臺邊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把整段來歷修掉，也不能碰那個舊貨攤主留下的更深線索。
他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讓這部手機停在該停的位置，把外溢的回響壓回去，讓它關機。
“許莓。”沈硯說。
許莓猛地看他。
“待會兒不管你看見什么，都別碰手機。”
“那你呢？”
“我也盡量少碰。”
“盡量？”
“你想聽好聽的，還是實話？”
許莓嘴唇抿緊，沒有再問。
沈硯把舊螺絲推到灰色裂紋最初的位置。
螺絲剛碰到手機邊緣，屏幕上的空白來電突然自動接通。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很細的雜音。
像老收音機沒調好頻道，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潮濕的紙頁。
墻角那臺舊收音機也跟著響了一聲。
滋啦。
這一次，雜音里夾著一個模糊的字。
沈。
許莓臉色慘白。
沈硯沒有轉頭。
他盯著手機里的灰色裂紋，把探針停在舊螺絲旁邊，不碰裂紋，只把螺絲輕輕撥正。
不是換零件，不是拆開。
是定住。
把那段亂跑的回響定在一個能關上的位置。
灰色裂紋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猛地往屏幕深處縮去。
手機上的舊照片開始瘋狂閃動。
舊巷，招牌，甜品小店收銀臺，雨夜里的半截人影，空白來電，負數電量。
最后，又閃回那張沈記雜貨修理的舊照片。
照片里的招牌下，有個背對鏡頭的人影。
這一次，人影動了。
很輕。
像是準備轉身。
沈硯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誰。
或者說，他知道自己希望那是誰。
但他沒有給自己看清的機會。
他用探針輕輕一壓，把舊螺絲卡在手機邊緣和屏幕裂紋之間。
灰色裂紋猛地一震。
不是手機震，是沈硯眼前的畫面震了一下。
他聽見了很多聲音。
許莓的聲音，收銀提示音，雨聲，舊巷里卷簾門落下的聲音。
還有一個蒼老又含糊的聲音，像隔著一堵墻說：“別補全。”
沈硯手腕一沉。
他差點松手。
許莓急道：“沈老板！”
“別喊。”
沈硯聲音有點啞。
他額角已經冒出汗，眼前的舊手機卻比剛才清楚得多。灰色裂紋不再像一根亂鉆的線，而是被舊螺絲壓住了一端，另一端還在屏幕深處扭動。
他不能追進去。
追進去就不是關機。
是補全。
而那道含糊聲音剛才說得很清楚。
別補全。
沈硯咬了咬后槽牙，把探針往回撤半寸。
灰線立刻想跟著退。
他用螺絲壓住它的邊緣，同時按下電源鍵。
屏幕暗了一瞬。
又亮。
電量從負二跳到負三。
許莓呼吸一亂。
沈硯沒松手。
他沒有再按普通關機流程，也沒有去管屏幕上那些亂閃的界面，只盯著灰線和舊螺絲之間那一點微弱的停頓。
停頓。
就是現在。
他把舊螺絲輕輕轉了半圈。
沒有用力。
沒有擰進去。
只是讓凹槽里的那圈灰，正對著屏幕下方最細的裂紋。
手機里的雜音忽然降了下來。
像一鍋滾水被壓住了火。
空白來電界面閃了閃。
第九聲鈴沒響出來。
屏幕里的舊照片全部停住。
照片定格在沈記雜貨修理的招牌上。
那塊招牌比現在新，木紋清楚，雨水從邊緣滴落。招牌下的人影仍舊背對鏡頭，沒有轉身。
沈硯盯著那個人影。
他很想看清。
非常想。
可他也清楚，如果現在順著照片往里看，這部手機今晚就不只是“關機”這么簡單了。
沈硯低聲說：“今天先到這。”
像是對手機說。
也像是對照片里的人說。
舊手機發出一聲極輕的震動。
灰色裂紋被舊螺絲壓住的那一端忽然穩定下來。它不再亂爬，也不再躲避，只剩下很淡的一段，貼在屏幕更深處，像被暫時釘住的線頭。
沈硯再次長按電源鍵。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一次，屏幕沒有立刻反抗。
許莓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秒，照片暗下去。
第五秒，空白來電界面消失。
第六秒，負數電量跳回百分之零。
第七秒，手機屏幕徹底黑了。
店里安靜下來。
真正安靜。
沒有鈴聲，沒有雜音，沒有舊照片。
墻角那臺舊收音機也閉了嘴。頭頂招牌的光重新落下來，淡淡一層，照在柜臺上。
許莓站在原地，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小聲問：“關了？”
沈硯松開手。
手機沒有亮。
他等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亮。
許莓走近一步，又不敢太近：“真的關了？”
“暫時。”
她聽見這個詞，臉上的放松又收回一半。
沈硯靠在柜臺邊，指尖有些發麻：“我說過，有限修復。它不會再一直響、一直亮，也不會繼續燒著你收銀臺。至于它從哪來，為什么找上這家店，那個舊貨攤主是誰，我沒動。”
許莓看著他，眼神和剛進門時已經不一樣。
剛進門時，她是抱著一件麻煩來求一個修理鋪老板試試。
現在，她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家快倒閉的舊店，可能真有點別人處理不了的本事。
“沈老板。”她聲音輕了很多，“謝謝。”
沈硯本來想說，謝就折現。
話到嘴邊，他沒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聽見了一陣聲音。
不是從手機里傳來的。
也不是收音機。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涌過來，又像貼著他的耳膜響起。
雨聲。
收銀提示音。
卷簾門落下聲。
還有許莓剛才沒有說完的慌亂呼吸。
所有聲音疊在一起，只持續了兩三秒，卻讓沈硯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住柜臺。
許莓立刻發現不對：“你怎么了？”
“沒事。”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店里的光有些發虛。他能感覺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層冷汗，手指像握了半夜冰水，麻得不太聽使喚。
這就是代價。
不重。
但確實存在。
他剛才沒有把手機徹底修好，只是把外溢的回響壓回去。即便如此，那些聲音還是從他身上擦了一遍。
沈硯忽然明白，沈聞舟以前為什么修完舊東西后，總喜歡坐在柜臺后發呆。
他以前以為那老頭是在裝深沉。現在看來，也可能只是累。
許莓不敢碰手機，只能看著他：“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沈硯擺了擺手：“困的。”
“你剛才臉色很差。”
“你要是被一部舊手機折騰半晚上，臉色也不會好。”
許莓抿了抿唇。
這一次，她沒有被他的嘴硬帶偏。
她看了看黑下去的手機，又看了看那枚舊螺絲，聲音低得很認真：“我以后不會再瞞你了。”
沈硯抬眼。
許莓像是怕他不信，補了一句：“真的。要是這手機再出問題，我把我能想起來的都告訴你。舊貨攤、攤主、收銀臺照片，還有那句補舊東西……我都不藏。”
沈硯想說你最好是。
但他看著許莓蒼白的臉，最后只點了點頭。
“先把手機拿回去。”
許莓一愣：“可以拿走？”
“你不是還要開店？”
“可是它……”
“今晚應該不會再鬧。”沈硯頓了頓，“但別充電，別接電話，別再嘗試丟掉。明天如果它還安靜，就拿回來，我繼續看。”
許莓點頭，比剛才聽話多了。
她從包里翻出一個干凈手帕，小心把手機包起來。動作比之前輕很多，像抱的不是舊手機，而是一只剛被按住脾氣的怪東西。
沈硯看見她手指還在抖。
但這一次，她沒有急著逃。
她收好手機，從包里拿出錢包：“多少錢？”
沈硯看了一眼舊螺絲。
螺絲仍舊停在原位，表面那圈灰色痕跡淡了不少。它沒有滾回工具箱，也沒有再動。
“先不用。”
許莓愣住：“不用？”
“還沒修完。”沈硯說，“等它明天真的沒再響，再說錢。”
“你不是很缺錢嗎？”
沈硯沉默一秒。
“誰說的？”
許莓看向柜臺旁那張還沒貼出去的“旺鋪轉讓”。
沈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看破不說破，別那么真實嘛許老板”沈硯把轉讓廣告翻了個面。
許莓終于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短，卻讓她從剛才緊繃的狀態里松出來一點。
她把錢包收回去：“那我明天來。”
“嗯。”
“沈老板。”
“又怎么？”
許莓抱著包，站在門口回頭：“剛才它關機的時候，我好像看見屏幕上還有東西。”
沈硯動作一頓。
“什么東西？”
“太快了。”許莓皺眉回想，“像數字，又像編號。我不確定。”
沈硯看向柜臺。
手機已經被許莓包進手帕里，屏幕黑著。可就在他視線落過去的一瞬間，手帕下面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許莓僵住。
沈硯也僵住。
光只亮了一瞬。
舊手機沒有重新開機，沒有來電，也沒有發熱。
只是碎裂的屏幕在完全沉入黑暗前，像水面下浮起一行極淡的痕跡。
三個數字。
017。
它像剛從人體掌心里放下來，帶著一點很淺的溫意。可剛才它從工具箱里滾出來時，縫里冒出來的是冷氣。
許莓往前湊了半步：“怎么了？”
“沒事。”
沈硯把螺絲放到柜臺上，又把手機輕輕推遠一點。
螺絲離開手機三寸，灰色裂紋就往屏幕深處縮了一小截。
他把螺絲往回挪。
灰線又慢慢浮出來。
沈硯停住。
許莓屏住呼吸：“它們有關系？”
“有牽引。”
“牽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這東西不是普通零件。”
沈硯把螺絲重新拿起來，貼近燈光看。表面沒有新鮮劃痕，凹槽最深處有一圈極淡的灰。那圈灰和手機里的裂紋顏色接近，但更穩，不躲，也不散。
如果說手機里的灰線像一根會鉆的細蟲，這枚螺絲上的灰，就像一顆釘在地上的小石子。
不動，不亮，但穩。
沈硯腦子里冒出一個判斷。
穩定材料。
這個詞不是誰告訴他的，也不像屏幕提示。它只是從經驗里擠出來，像他以前憑聲音判斷一臺反復跳閘的設備。
只是這一次，接觸不穩的不是電路。
是那段回響。
沈硯把舊螺絲放在手機左下角，離灰色裂紋的起點半指距離。
手機猛地亮了一下。
許莓嚇得后退。
屏幕上沒有照片。
沒有那行“別修我”。
而是直接跳出了來電界面。
沒有號碼。
沒有姓名。
只有一片空白。
嗡。
嗡。
嗡。
三聲。
響完之后，它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掛斷。
**聲響了起來。
許莓臉色一下變了：“它以前只響三聲。”
沈硯盯著屏幕。
第五聲。
第六聲。
手機開始發熱。
不是剛才那種冷里帶溫的怪異感，而是真正的發熱。碎裂屏幕下方的灰線迅速擴散，從左下角爬到屏幕中央，像有人在玻璃底下倒了一撮灰。
許莓幾乎崩潰：“你別弄了！”
沈硯沒有抬頭：“現在停，它也不會自己停。”
“那怎么辦？”
“你想一想。”沈硯壓低聲音，“它第一次響超過三聲，是在什么時候？”
“沒有。”許莓立刻說，“它一直都是三聲。”
手機第七聲響起。
空白來電界面抖了一下。
屏幕邊緣閃出一張舊照片。
這次不是沈記雜貨修理。
照片里是一張收銀臺。臺面上有蛋糕盒、打印小票、半杯沒喝完的溫水，還有一部亮著屏的舊手機。畫面角落能看見許莓的手，正伸向電源鍵。
許莓怔住。
“這是我店里。”
沈硯追問：“哪一天？”
“昨晚。”她聲音發抖，“它第一次……第一次自己亮的時候。”
“你當時做了什么？”
“我按關機。”
“再之前呢？”
許莓努力回想，額頭滲出細汗：“我把它放在收銀臺旁邊，想試試能不能當備用機。后來有個客人掃碼，收銀手機卡住，我就順手拿它照了一下付款碼。”
沈硯抬眼：“它掃到了？”
“沒有。”許莓說，“屏幕卡了一下，彈出一張照片。我嚇了一跳，就按關機。”
“照片是什么？”
許莓嘴唇發白：“舊巷。”
“還有呢？”
“還有……”她看向沈硯，“你家招牌。”
第八聲響起。
手機溫度又高了一點。
灰色裂紋從屏幕中央分出一條細細的叉，像要往機身背面鉆。那枚舊螺絲被震得輕輕轉了半圈，凹槽里的灰色痕跡卻穩穩壓住，沒有散。
許莓第一次用它接觸收銀場景時，手機沒有完成正常功能。它彈出舊巷照片，又被強行關機。那一瞬間，某段回響被卡在了“關機”和“沒關機”之間。
所以它一直關不掉。
不是電源鍵，不是電池，更不是換主板能解決的問題。
它的“關機”，被那段殘留回響拖住了。
沈硯按住柜臺邊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能把整段來歷修掉，也不能碰那個舊貨攤主留下的更深線索。
他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讓這部手機停在該停的位置，把外溢的回響壓回去，讓它關機。
“許莓。”沈硯說。
許莓猛地看他。
“待會兒不管你看見什么，都別碰手機。”
“那你呢？”
“我也盡量少碰。”
“盡量？”
“你想聽好聽的，還是實話？”
許莓嘴唇抿緊，沒有再問。
沈硯把舊螺絲推到灰色裂紋最初的位置。
螺絲剛碰到手機邊緣，屏幕上的空白來電突然自動接通。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很細的雜音。
像老收音機沒調好頻道，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動潮濕的紙頁。
墻角那臺舊收音機也跟著響了一聲。
滋啦。
這一次，雜音里夾著一個模糊的字。
沈。
許莓臉色慘白。
沈硯沒有轉頭。
他盯著手機里的灰色裂紋，把探針停在舊螺絲旁邊，不碰裂紋，只把螺絲輕輕撥正。
不是換零件，不是拆開。
是定住。
把那段亂跑的回響定在一個能關上的位置。
灰色裂紋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猛地往屏幕深處縮去。
手機上的舊照片開始瘋狂閃動。
舊巷，招牌，甜品小店收銀臺，雨夜里的半截人影，空白來電，負數電量。
最后，又閃回那張沈記雜貨修理的舊照片。
照片里的招牌下，有個背對鏡頭的人影。
這一次，人影動了。
很輕。
像是準備轉身。
沈硯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誰。
或者說，他知道自己希望那是誰。
但他沒有給自己看清的機會。
他用探針輕輕一壓，把舊螺絲卡在手機邊緣和屏幕裂紋之間。
灰色裂紋猛地一震。
不是手機震，是沈硯眼前的畫面震了一下。
他聽見了很多聲音。
許莓的聲音，收銀提示音，雨聲，舊巷里卷簾門落下的聲音。
還有一個蒼老又含糊的聲音，像隔著一堵墻說：“別補全。”
沈硯手腕一沉。
他差點松手。
許莓急道：“沈老板！”
“別喊。”
沈硯聲音有點啞。
他額角已經冒出汗，眼前的舊手機卻比剛才清楚得多。灰色裂紋不再像一根亂鉆的線，而是被舊螺絲壓住了一端，另一端還在屏幕深處扭動。
他不能追進去。
追進去就不是關機。
是補全。
而那道含糊聲音剛才說得很清楚。
別補全。
沈硯咬了咬后槽牙，把探針往回撤半寸。
灰線立刻想跟著退。
他用螺絲壓住它的邊緣，同時按下電源鍵。
屏幕暗了一瞬。
又亮。
電量從負二跳到負三。
許莓呼吸一亂。
沈硯沒松手。
他沒有再按普通關機流程，也沒有去管屏幕上那些亂閃的界面，只盯著灰線和舊螺絲之間那一點微弱的停頓。
停頓。
就是現在。
他把舊螺絲輕輕轉了半圈。
沒有用力。
沒有擰進去。
只是讓凹槽里的那圈灰，正對著屏幕下方最細的裂紋。
手機里的雜音忽然降了下來。
像一鍋滾水被壓住了火。
空白來電界面閃了閃。
第九聲鈴沒響出來。
屏幕里的舊照片全部停住。
照片定格在沈記雜貨修理的招牌上。
那塊招牌比現在新，木紋清楚，雨水從邊緣滴落。招牌下的人影仍舊背對鏡頭，沒有轉身。
沈硯盯著那個人影。
他很想看清。
非常想。
可他也清楚，如果現在順著照片往里看，這部手機今晚就不只是“關機”這么簡單了。
沈硯低聲說：“今天先到這。”
像是對手機說。
也像是對照片里的人說。
舊手機發出一聲極輕的震動。
灰色裂紋被舊螺絲壓住的那一端忽然穩定下來。它不再亂爬，也不再躲避，只剩下很淡的一段，貼在屏幕更深處，像被暫時釘住的線頭。
沈硯再次長按電源鍵。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一次，屏幕沒有立刻反抗。
許莓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秒，照片暗下去。
第五秒，空白來電界面消失。
第六秒，負數電量跳回百分之零。
第七秒，手機屏幕徹底黑了。
店里安靜下來。
真正安靜。
沒有鈴聲，沒有雜音，沒有舊照片。
墻角那臺舊收音機也閉了嘴。頭頂招牌的光重新落下來，淡淡一層，照在柜臺上。
許莓站在原地，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小聲問：“關了？”
沈硯松開手。
手機沒有亮。
他等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亮。
許莓走近一步，又不敢太近：“真的關了？”
“暫時。”
她聽見這個詞，臉上的放松又收回一半。
沈硯靠在柜臺邊，指尖有些發麻：“我說過，有限修復。它不會再一直響、一直亮，也不會繼續燒著你收銀臺。至于它從哪來，為什么找上這家店，那個舊貨攤主是誰，我沒動。”
許莓看著他，眼神和剛進門時已經不一樣。
剛進門時，她是抱著一件麻煩來求一個修理鋪老板試試。
現在，她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家快倒閉的舊店，可能真有點別人處理不了的本事。
“沈老板。”她聲音輕了很多，“謝謝。”
沈硯本來想說，謝就折現。
話到嘴邊，他沒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聽見了一陣聲音。
不是從手機里傳來的。
也不是收音機。
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涌過來，又像貼著他的耳膜響起。
雨聲。
收銀提示音。
卷簾門落下聲。
還有許莓剛才沒有說完的慌亂呼吸。
所有聲音疊在一起，只持續了兩三秒，卻讓沈硯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住柜臺。
許莓立刻發現不對：“你怎么了？”
“沒事。”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店里的光有些發虛。他能感覺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層冷汗，手指像握了半夜冰水，麻得不太聽使喚。
這就是代價。
不重。
但確實存在。
他剛才沒有把手機徹底修好，只是把外溢的回響壓回去。即便如此，那些聲音還是從他身上擦了一遍。
沈硯忽然明白，沈聞舟以前為什么修完舊東西后，總喜歡坐在柜臺后發呆。
他以前以為那老頭是在裝深沉。現在看來，也可能只是累。
許莓不敢碰手機，只能看著他：“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沈硯擺了擺手：“困的。”
“你剛才臉色很差。”
“你要是被一部舊手機折騰半晚上，臉色也不會好。”
許莓抿了抿唇。
這一次，她沒有被他的嘴硬帶偏。
她看了看黑下去的手機，又看了看那枚舊螺絲，聲音低得很認真：“我以后不會再瞞你了。”
沈硯抬眼。
許莓像是怕他不信，補了一句：“真的。要是這手機再出問題，我把我能想起來的都告訴你。舊貨攤、攤主、收銀臺照片，還有那句補舊東西……我都不藏。”
沈硯想說你最好是。
但他看著許莓蒼白的臉，最后只點了點頭。
“先把手機拿回去。”
許莓一愣：“可以拿走？”
“你不是還要開店？”
“可是它……”
“今晚應該不會再鬧。”沈硯頓了頓，“但別充電，別接電話，別再嘗試丟掉。明天如果它還安靜，就拿回來，我繼續看。”
許莓點頭，比剛才聽話多了。
她從包里翻出一個干凈手帕，小心把手機包起來。動作比之前輕很多，像抱的不是舊手機，而是一只剛被按住脾氣的怪東西。
沈硯看見她手指還在抖。
但這一次，她沒有急著逃。
她收好手機，從包里拿出錢包：“多少錢？”
沈硯看了一眼舊螺絲。
螺絲仍舊停在原位，表面那圈灰色痕跡淡了不少。它沒有滾回工具箱，也沒有再動。
“先不用。”
許莓愣住：“不用？”
“還沒修完。”沈硯說，“等它明天真的沒再響，再說錢。”
“你不是很缺錢嗎？”
沈硯沉默一秒。
“誰說的？”
許莓看向柜臺旁那張還沒貼出去的“旺鋪轉讓”。
沈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看破不說破，別那么真實嘛許老板”沈硯把轉讓廣告翻了個面。
許莓終于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短，卻讓她從剛才緊繃的狀態里松出來一點。
她把錢包收回去：“那我明天來。”
“嗯。”
“沈老板。”
“又怎么？”
許莓抱著包，站在門口回頭：“剛才它關機的時候，我好像看見屏幕上還有東西。”
沈硯動作一頓。
“什么東西？”
“太快了。”許莓皺眉回想，“像數字，又像編號。我不確定。”
沈硯看向柜臺。
手機已經被許莓包進手帕里，屏幕黑著。可就在他視線落過去的一瞬間，手帕下面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許莓僵住。
沈硯也僵住。
光只亮了一瞬。
舊手機沒有重新開機，沒有來電，也沒有發熱。
只是碎裂的屏幕在完全沉入黑暗前，像水面下浮起一行極淡的痕跡。
三個數字。
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