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許動------------------------------------------，走出樓道的時候，雨絲落在臉上。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哥哥鄭哲山發的，只有五個字：下午兩點，來我辦公室。，云層還是很厚。“進來！”微瀾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鄭哲山正在轉扳指。“把門關上。”聲音平得像刀背。鄭哲山坐在大班臺后面，很胖，皮膚白皙得很不像男人，一米六八的身高卻將近兩百斤，大班椅都似乎有點裝不下。微瀾把門合上，站在桌前，哥哥沒有讓她坐。：“你知道這是誰干的嗎？”是那份整改通知書。“你不說了嗎？是林川。啪！”鄭哲山把通知書拍在桌上。“你介紹的人，你領進澤膳坊的人，說他‘才華橫溢’，現在，給我搞這么一出！”他把扳指狠狠摘下來放在桌上。，微瀾沒有退。“哥，不是一個月，是一年多。不是二三十萬，是將近三百萬。”微瀾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催收電話都打到我的手機上，你不知道那些話有多難聽。生意上的事你不懂！”鄭哲山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到墻上。“他接了活就得干完，干到一半舉報我，這叫什么事？他干完了！他沒干完你怎么營業的？”微瀾的聲音拔高了。“輪不到你來問我！”鄭哲山繞過桌子，食指指著她的鼻尖，青筋暴起，“我是你哥！”，直直看著他。“你知道他現在有多難嗎？他連那輛哈雷都賣了。”手指攥著銀鐲，指節發白。“兩百多萬墊進去，工人堵門，材料商斷貨。你大把收營業款的時候，他在賣車！”，沒有說話，靠在桌邊，拇指還在習慣性地轉，但指間什么都沒有。
“我不是替他說話。”微瀾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顫。
“換成你——如果被欠錢的是你，被逼成這樣，你會怎么做？”
鄭哲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騎樓街的路燈亮起來。
“從今天起，不準跟他來往！”聲音不大，但很冷。
“憑什么？”微瀾眼睛紅了。
“憑我是你哥！憑爸媽走得早，憑我把你帶大！”鄭哲山手掌拍在桌上，整張桌子都在顫。
“他配不**！”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微瀾語速很快。
“你翅膀硬了，想飛了是吧？”
微瀾看著他的眼睛：“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你在南門兜燉湯，自己端碗給阿婆嘗，阿婆說咸了就重做。那時候你也講規矩。”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規矩不會變。變的是你。”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鄭哲山轉過身去，寬厚的肩膀起伏了好幾下，把扳指重新戴上，動作很慢。他沒有轉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想好，要跟他，今后就沒我這個哥！”
“那我先走了。”微瀾眼圈微紅。
鄭哲山猛地轉過來，眼睛通紅，手指在抖：“車也是我給你的！”
微瀾低打開包，翻出車鑰匙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那側。那把寶馬Z4的鑰匙——銀色鑰匙扣上系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結。
“還給你，謝謝。”聲音很輕，沒有吼，沒有抖。
鄭哲山盯著那把鑰匙，嘴角抽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微瀾拉開門，沒有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走廊里沒有人抬頭看她，高跟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很穩。
按電梯時她發現自己手指在抖，把銀鐲轉了又轉。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沒有聽她哥的話——不是賭氣，是她明白：她的哥哥早就不是那個在南門兜灶臺前端湯給阿婆嘗的年輕人了。
電梯里，慰勞掏出手機，給蘇橙發消息：“橙子，今晚我去你家住。” 蘇橙秒回：“咋了？”后面跟了個瞪眼的表情。
“見面再說。”她把手機塞回包里，靠在電梯壁上。
下午，林川到工作室的時候頭還在痛。他依稀記得昨晚喝了很多，好像還吐了，還有些零碎的片段——好像微瀾哭了，后背有點刺痛，不知道在哪蹭的。睡醒已經是中午，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
工作室是沒法繼續了，應付款297萬，賣車8萬全給了老趙，除了人工費，主要的都是材料商的賬款。還不包括欠的兩個月房租。
推開門，燈管壞了一根，剩下一根時不時閃一下。他扶著工作臺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轉過身對猴子說：“工作室不做了，工資我會想辦法結給你。”
猴子擺擺手：“川哥，這話見外了哈，沒事，不急。”
林川看了看猴子和蘇橙，指了指那幾臺電腦。“就這幾臺電腦還管點錢，找個人來收了，或者搬回家去，萬一有活還能接。”
猴子剛要開口，蘇橙先說話了：“猴哥，你那臺我也要了，多少錢你說個數。”
猴子愣了一下：“說啥錢，你要你搬走就是了，我家里有。”猴子蹲下來收拾抽屜里的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好幾次。林川沒有看他。猴子拉開門走了。過了一會兒又推門進來，說忘了把鑰匙留在門墊下面，把鑰匙扣上的掛件摘下來揣進褲兜，鑰匙放在門墊下。
林川走回工作臺，把背后墻上的項目草圖一張一張往下取。茶餐廳logo，布料行門頭，最大那張騎樓改造方案——花磚紋樣，廊柱加固節點，立面測繪。右下角標著：保留所有花磚原磚，不拆一塊，不換一片。他把這張圖紙卷好放進畫筒——那是他大四那年買的。
墻上留下一排空白的釘眼。
臺式機是工作站，當初配了一萬二，里面每個項目的圖層分得清清楚楚。他把主機箱推到桌子底下，貼了張便簽，寫上開機密碼。顯示器邊框上貼著一張便簽——“騎樓立面終稿”。筆記本他要帶走。
猴子從墻角拖出自己用了三年的工學椅：“川哥，這個我帶走，家里的椅子快散架了。” 蘇橙一把按住椅背：“不行。”
猴子愣了一下：“咋了？”
“工作室所有東西，誰都不許動。”蘇橙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我全買了。”
猴子看了看蘇橙，又看了看林川，把手縮了回去。林川看了蘇橙一眼，沒說話。
他從抽屜里翻出移動硬盤，放進自己工具包。書柜里全是建筑雜志和圖集，太重帶不走。他抽出幾本翻得最爛的夾進帆布包——其中一本是初三攢零花錢訂的，扉頁有爺爺的字：“墨線一彈，歪斜自現”。
窗臺上的綠蘿是開業時蘇橙端來的，他把綠蘿挪到靠窗不曬的位置，澆了最后一次水。
樓下，騎樓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剛下過雨，映著對面五金店剛亮起來的招牌。他什么都沒丟，只丟了這間工作室。
只剩下自己了，蘇橙把工作室的燈全打開——前臺的、畫圖區的、走廊的，連儲藏室的都開了。猴子推門進來，看見滿屋子的燈和正在擦桌子的蘇橙，站了一會兒說：“川哥走了。” 蘇橙說我知道。
猴子說：“那你還擦什么。” 蘇橙沒回答，繼續擦。猴子說那我先走了，蘇橙說嗯。蘇橙看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
傍晚，房東**帶著中介和看房的人來了。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打量了一圈說朝向還行就是地板有點舊。房東**指了指墻上那些空白釘眼，說以前是個設計師租的，剛退。蘇橙從椅子上站起來。
“合同期還沒滿。”她擋在門口。房東**愣了一下：“小林上午剛跟我說你們不做了。”
“不，我們還要做。”蘇橙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那是林川給她的第一塊工牌。
“房租明天就給你。”
看房的男人掃了她一眼，轉身下了樓。房東**站在門口看著蘇橙：“明天再拿不出錢，我就租給別人了。” 蘇橙說好。
送走房東**，蘇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里坐下。她把那張分店圖紙從包里掏出來鋪在桌面上——林川的簽名還在右下角。她拿繪圖筆在旁邊又描了一遍，墨跡疊著墨跡。
然后，她拿起手機撥通：“哥，最近手頭寬松嗎？我有點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