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壁------------------------------------------ 墻壁。。、巡邏的無人機(jī)、或者至少一道像伊甸城那樣的能量罩——把“正常人類”和“畸變體”分隔開來的明確界限。但“眠”降落在一片空曠的荒地上，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風(fēng)卷起的灰色塵土和遠(yuǎn)處幾棵枯死的樹。“沒有墻？”她問。“不需要。”陸止安關(guān)閉引擎，駕駛艙里安靜下來，“畸變體不會離開這里。不是因?yàn)樗麄儾荒埽且驗(yàn)樗麄儾幌搿槭裁矗恳驗(yàn)樵谶@里，他們不會被告知‘你的情緒是錯誤的’。”，跳了下去。蘇眠跟在他身后，作戰(zhàn)靴踩在松軟的灰土上，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空氣里有種奇怪的味道——不是伊甸城里那種被過濾過的、無菌般的干凈味道，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混合著泥土和金屬和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的氣味。。，穿過一片低矮的、用廢金屬和塑料板搭建的棚屋。偶爾有身影從棚屋的縫隙中閃過——那些人的眼神和伊甸城的公民完全不同。沒有焦慮，沒有恐懼，沒有那種時刻被監(jiān)控、被評估、被告知“你應(yīng)該這樣感受”的緊繃感。，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邊。”陸止安拐進(jìn)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cè)的棚屋更加破舊，有些只用幾塊布簾當(dāng)門。他停在其中一扇門前，那扇門是用機(jī)甲廢料拼成的，上面還殘存著半塊**的編號銘牌。
陸止安沒有敲門。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著頭，像一個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面對接下來這一刻的人。
蘇眠站在他身后，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耳膜里沖撞的聲音。
“她在里面？”蘇眠問。
“嗯。”
“她知道你今天會來？”
“不知道。”陸止安說，“我每個月來一次，但不固定時間。我不想讓她覺得，她需要等我。”
蘇眠看著那扇門。
門后面，有一個女人。她七歲之后再也沒見過的女人。她被告知“父母不詳”的女人。她被官方定義為“畸變體”的女人。
她的母親。
陸止安側(cè)身讓開，做了一個“你來”的手勢。
蘇眠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二
棚屋里很暗。
唯一的窗戶被一塊塑料布遮住了，只從縫隙里透進(jìn)幾縷灰色的光線。空氣里有蠟燭的味道——不是電燈，是真正的、燃燒著蠟油的蠟燭，這在伊甸城是絕對禁止的（明火被認(rèn)為是不穩(wěn)定的象征）。
墻壁上，貼滿了照片。
蘇眠站在原地，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那些照片大小不一、材質(zhì)不同——有的是光面紙，有的是啞光，有些已經(jīng)泛黃卷邊，有些看起來還是新的。它們貼滿了整面墻，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排布著，像一幅用記憶拼貼而成的馬賽克。
最底下的一排，是一個小女孩。
大約六七歲，穿著訓(xùn)練營的灰色制服，頭發(fā)被剪得很短，表情是那種過早學(xué)會的、不屬于孩子的沉穩(wěn)。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沒有光——那是蘇眠七歲的臉。
往上看。
八歲。九歲。十歲。
每一年的訓(xùn)練營證件照。有些年份的照片明顯是從不同角度翻拍的——因?yàn)榍宓婪蛴?xùn)練營的證件照是機(jī)密，陸止安說他是入侵?jǐn)?shù)據(jù)庫拿到的，但有些照片的角度看起來不像是從官方檔案里截取的——
“有些是我拍的。”
一個聲音從棚屋的深處傳來。
蘇眠猛地轉(zhuǎn)頭。
一個女人從陰影里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長衫，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她想象的多得多。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畸變體常見的那種空洞的、失焦的目光，而是明亮的、鋒利的、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的目光。
但最讓蘇眠心臟停跳的，不是她的眼睛。
而是她手上拿著的照片。
一張新的、還沒有貼上去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著銀灰色的清道夫制服，頭發(fā)比現(xiàn)在長一些，表情是蘇眠最熟悉的那種——面無表情，冷漠，像一把刀。
那是蘇眠一年前的工作證件照。
陸止安什么時候拿到的？他每個月來一次，每次都帶一張新照片。每次都要入侵軍部數(shù)據(jù)庫，冒著被追蹤、被逮捕、被清洗的風(fēng)險。
就為了給這個女人一張她女兒的照片。
“你長大了。”女人說。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但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對“清道夫蘇眠”說話，更像是在對一個等了很久終于等到的老朋友說話。
蘇眠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女人走近了幾步，把那張新照片和墻上的其他照片對比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個空位——在“二十二歲”和“二十三歲”之間——把照片貼了上去。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貼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著整面墻。
蘇眠也看著那面墻。
七歲。八歲。九歲。十歲。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二十二歲。二十三歲。
十七張照片。
十七年。
這個女人一天都沒有錯過。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忽然問。
蘇眠一愣。“蘇眠。”
“不是那個。”女人搖搖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你真正的名字。”
蘇眠看向陸止安。他站在門口，沒有進(jìn)來，背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地面上。他不想介入這個時刻。這是她的時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蘇眠說。
女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責(zé)怪，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溫柔的、近乎憐憫的理解。
“你當(dāng)然不知道。”她說，“因?yàn)槟惆炎约簞h除了。”
又是這句話。每個人都在對蘇眠說“你把自己刪除了”。但她自己不記得。她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不記得自己愛過的人，不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蘇眠問。
女人看著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蘇眠的輪廓。
“阿萊夫。”她說。
蘇眠的后背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了。
不是因?yàn)檫@個名字陌生，而是因?yàn)椤煜ち恕Ｊ煜さ剿纳眢w在聽到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yīng)：脊椎僵直，汗毛豎起，雞皮疙瘩從手臂蔓延到后頸。
阿萊夫。
希伯來語的第一個字母。數(shù)學(xué)上代表“無窮大”的符號。在某些古老的哲學(xué)體系中，它被用來指代“包含一切無限可能的原點(diǎn)”。
她曾經(jīng)叫過這個名字。
“誰給你取的？”蘇眠問，聲音發(fā)抖。
“你自己。”女人說，“三年前，你穿過廢土找到我。你告訴我你叫阿萊夫。你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
“無窮大。”蘇眠接上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從來沒有學(xué)過希伯來語，從來沒有研究過數(shù)學(xué)符號，從來沒有讀過任何哲學(xué)著作。但這個詞就是自然而然地、像本來就存在于她大腦的某個深層區(qū)域一樣，浮了上來。
女人看著她，眼角有淚光在閃。
“你記起來了。”她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眠閉上眼睛。腦海里有千萬個碎片在旋轉(zhuǎn)，像暴風(fēng)雪中的雪花，每一片都鋒利得能割破她的意識。她不敢睜眼，因?yàn)樗乱槐犙郏切┧槠蜁闯梢粋€她無法承受的畫面——
一個穿著破損機(jī)甲服的女人，在廢土上行走。她的身體在發(fā)光，是從內(nèi)部發(fā)出的、金綠色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每走一步，她的身體就會消散一點(diǎn)——指尖先變成粒子，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
她在分解。
但她一直在走。
她要找到一個人。
不是陸止安。
是一個更小的、更脆弱的、更需要被找到的人。
她自己。
七歲的蘇眠。
“你為什么來找我？”蘇眠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她轉(zhuǎn)過身，走向棚屋的角落，從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里取出一樣?xùn)|西。那是一張折疊的紙，紙質(zhì)很差，像是什么包裝紙的背面，邊角已經(jīng)磨損發(fā)毛。
她把紙遞給蘇眠。
蘇眠展開它。
紙上的字跡很亂，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fā)抖。墨水的顏色不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像是在寫作的過程中不斷被淚水打濕。
蘇眠認(rèn)出了那種筆跡。不是七歲的自己會有的筆跡，也不是二十三歲的清道夫會有的筆跡。是一種介乎兩者之間的、來自一個正在被時間線撕裂的靈魂的筆跡。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不管我把她藏到哪里，請等她。”
沒有簽名。沒有日期。沒有上下文。
但蘇眠知道這是誰寫給誰的。
是她自己——那個來自另一個時間線的、正在消散的阿萊夫——寫給這個女人的。
“阿萊夫”把七歲的蘇眠藏在了“母親不知道的地方”。因?yàn)橹挥袕氐浊袛嗨c過去的聯(lián)系，伊甸才不會追蹤到她，才不會在她長大之前就把她標(biāo)記為“不穩(wěn)定個體”。
然后，“阿萊夫”找到了這個女人——這個宇宙的、蘇眠的母親——把這張紙條交給了她。
“不管我把她藏到哪里，請等她。”
她等了十七年。
“你恨我嗎？”蘇眠問。
女人搖搖頭。
“你恨她嗎？”蘇眠又問，指的是那個來自另一個時間線的“阿萊夫”——那個把她從母親身邊帶走的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摸了摸蘇眠的臉。
她的手指粗糙，布滿了老繭和裂口，那是常年在這片廢土上勞作留下的痕跡。但她的觸摸很輕，輕到像一陣風(fēng)。
“她把你帶走了。”女人說，“但她把你帶到了我面前。”
蘇眠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三
那天晚上，蘇眠沒有回伊甸城。
她坐在棚屋門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廢土上空的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被遠(yuǎn)處蟲洞裂隙的微光照亮的灰色云層。那道光忽明忽暗，像一顆虛弱的心臟在跳動。
陸止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伊甸把倒計時縮短到了24小時。”他說，把通訊器上的信息給她看。
蘇眠掃了一眼那行數(shù)字，沒有反應(yīng)。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蘇眠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道傷疤的熒光已經(jīng)變得很穩(wěn)定，不再是急促的跳動，而是一種平緩的、像呼吸一樣的律動。她的淚痣已經(jīng)完全長出來了，虎牙也是。她看起來越來越像“阿萊夫”了。
“陸止安。”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你在這個宇宙找到了我三千七百萬次。”
“嗯。”
“每一次，我都愛上了你？”
沉默。
“每一次。”陸止安說，聲音很低。
“每一次，我都為你死了？”
更長的沉默。
“不是每一次都‘死’。”陸止安說，“有些宇宙里，我們只是錯過了。有些宇宙里，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然后一起老去。有些宇宙里，你……你選擇了別人。”
“那你為什么還要找？”
陸止安轉(zhuǎn)過頭看她。赤紅色的眼睛在蟲洞裂隙的微光中像兩顆將熄未熄的星。
“因?yàn)樵谶@個宇宙里，”他說，“你選擇了記住我。”
蘇眠微微一愣。
“你在所有的時間線里都把自己刪除了，只有在這個宇宙里——在你消散之前，你給母親留下了一張紙條。你讓她等你。”
“那不是‘記住’。”蘇眠說。
“那是。”陸止安說，“因?yàn)槟憬o她留下紙條的時候，你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宇宙里，你會成為一名清道夫，你會被訓(xùn)練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你會被伊甸監(jiān)控、評估、隨時可能被清洗。你知道你的處境會比所有其他宇宙都更艱難。”
“那你還留紙條？”
“因?yàn)槟懔舻牟皇墙o你的。”陸止安說，“是給我的。”
蘇眠看著他。
“你留了一張紙條，讓母親等你。你知道我會來找她。你知道我會看到那張紙條。你知道我會——”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停了一瞬，然后繼續(xù)說下去。
“你知道我會堅持。”
夜風(fēng)吹過廢土，卷起灰色的塵土。遠(yuǎn)處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發(fā)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樣的聲響——可能是風(fēng)，也可能是畸變體在無意識地發(fā)出聲音。
蘇眠伸出手，握住了陸止安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發(fā)抖。
“你堅持了多少次？”她問。
“三千七百萬次。”
“每一次都像這次這么難嗎？”
陸止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蘇眠感覺到了——因?yàn)樗兆∷氖志o了一下。
“每一次，”他說，“都值得。”
蘇眠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jié)分明，皮膚上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疤痕——那是長期駕駛機(jī)甲留下的燙傷和割傷。她的手相比之下小得多，白得多，干凈得像一張從未被生活觸碰過的紙。
但她們是同一個人。
阿萊夫。蘇眠。清道夫。那個會為愛而死的人。
“伊甸的倒計時還剩多少？”她問。
“23小時47分。”
蘇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
陸止安抬起頭看她。“去哪里？”
“回去。”蘇眠說，“回伊甸城。”
陸止安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如果回去，”他說，“你可能真的會被清洗。你的記憶，你的情感，包括你今天在這里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全部消失。”
“我知道。”
“那你還回去？”
蘇眠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棚屋。塑料布做的窗簾后面，有微弱的燭光在晃動。那個花白頭發(fā)的女人正在里面，坐在貼滿照片的墻壁前，也許在等她回來，也許只是在等一個永遠(yuǎn)不會再來的明天。
“她等了我十七年。”蘇眠說，“不是為了讓我躲在這里。”
陸止安站起來，看著她，赤紅色的眼睛里有一種蘇眠從未見過的神情。
不是愛。
不是心疼。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一種被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之后，回頭看著那個拉住自己的人時的神情——
“你準(zhǔn)備好了？”他問。
蘇眠點(diǎn)點(diǎn)頭。
“那走吧。”
“眠”的引擎再次轟鳴起來，銀白色的機(jī)身從廢土上緩緩升起。蘇眠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舷窗看著那片越來越遠(yuǎn)的灰色大地。
棚屋越來越小，小到一個點(diǎn)，小到看不見。
但蘇眠知道，那個女人還坐在那里，面對著那面貼滿照片的墻壁。
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張照片。
而倒計時還在繼續(xù)。
23小時1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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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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