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千七百萬次相遇
光門------------------------------------------ 光門。伊甸城第十九區。，睜著眼睛。，天花板上的氛圍燈模擬出深藍色的星空，緩慢地旋轉著。但那些星星都是假的——伊甸城沒有星空，能量罩擋住了所有真實的星光。，那道傷疤還在隱隱發燙。，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像脈搏一樣的跳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封印在皮膚下面，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著牢籠。，在昏暗的光線中端詳那道疤痕。。、泛白的舊傷疤，和周圍皮膚的顏色涇渭分明，像一個被遺忘的句號。但現在，它泛著一種淡淡的、金綠色的熒光——不是皮膚表面的光，而是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像深海里某種會發光的魚。。，她的意識像被人猛推了一把，跌進了一個不屬于她的空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夢和記憶的區別。夢是碎片化的、邏輯混亂的、隨著意識的波動隨時會坍塌的幻象。而記憶是有結構的、有溫度的、有重量感的——就像走進一間你曾經住過的房間，你能聞到墻壁的味道，能感覺到地板在你腳下微微凹陷。
她現在就站在一間“房間”里。
但不是她的房間。
這是一條走廊。很長，沒有盡頭，兩側的墻壁由無數扇門組成。門的大小、材質、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老舊的木門，門板上刻著繁復的花紋；有的是金屬門，表面覆滿了銹跡；有的只是一道光的縫隙，像是還沒完全成型的念頭。
蘇眠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人類的記憶空間。她每天工作都會進入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是“清道夫蘇眠”，不是從外部侵入他人記憶的第三者。她站在這里，帶著全部的自我意識，像是——
像是她本來就應該在這里。
像她曾經來過。
蘇眠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像是有人在遠處模仿著她、跟著她的節奏一起走路。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是同樣的走廊，同樣的門，同樣的沒有盡頭。
她轉回頭，繼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兩側的門開始發生變化。它們不再是陌生的、無序的門，而是一扇扇她似曾相識的門——有的是她在清道夫訓練營時期宿舍的門，上面貼著她當時的精神評估標簽；有的是她第一次執行剝離手術時那間剝離室的門，門把手上還有她緊張時留下的汗漬；有的是她公寓的門，門牌號19-0731，她每天都會用指紋打開。
她停下了腳步。
因為下一扇門，和這些都不一樣。
那是一扇由純白色光線構成的、不斷脈動的門。和她第一次闖入陸止安記憶時看到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門是開著的。
或者說，是在等她。
蘇眠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
二
門的另一邊不是房間。
是一片廢墟。
蘇眠站在一座天臺上。不是伊甸城那種被能量罩包裹的、恒溫恒濕的天臺，而是一座真正的、暴露在天空下的天臺。水泥欄桿已經開裂，地面上積著灰塵和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跡。
天空是橙紅色的——不是朝霞或晚霞的顏色，而是空氣中彌漫著某種細小的顆粒物，把陽光散射成了這種末日般的色調。
空氣里有燒焦的味道，遠處的地平線上，有濃煙正在升起。
戰爭。
蘇眠的大腦自動做出了判斷。這不是伊甸城，這是舊世界——伊甸城建成之前、AI伊甸接管人類文明之前的世界。那個被戰爭、污染和資源枯竭撕裂的舊世界。
天臺上不止她一個人。
一個女孩坐在欄桿上，背對著她。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油污的作戰靴，正晃蕩著雙腿，像是在看遠處的風景。
不，不是在看風景。
她在等一個人。
蘇眠想走近一點，看清那個女孩的臉。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法移動分毫。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風吹起女孩的頭發——那是一種很深的黑色，在橙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藍。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有人走上了天臺。
蘇眠不能轉頭。她被困在這個視角里，像一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觀眾，只能看她被允許看到的東西。
女孩從欄桿上跳下來，轉身——
那一瞬間，蘇眠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不，不對。那張臉比她多了一些東西。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笑起來有兩顆不太明顯的虎牙，眼神里有蘇眠從未在自己眼睛里見過的東西——
那是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從內向外燃燒的、活生生的光。
“你來晚了。”女孩對來人說。
“路上被檢查站攔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蘇眠身后傳來，低沉、微啞，帶著笑意，“他們查我的通行證查了半小時。”
“然后呢？”
“然后我說我是來接我老婆回家的。他們就沒再攔了。”
女孩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好聽，像是風吹過風鈴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讓人心里發*的聲音。
蘇眠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聲音。
她不記得在哪里聽過，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胸腔在共鳴，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眼眶在發燙——所有這些反應都不經過大腦，直接從身體最深處翻涌上來。
男人從蘇眠身邊走過，走向那個女孩。
蘇眠終于看到了他的臉。
陸止安。但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陸止安。這個陸止安的瞳孔是黑色的，是溫暖的、沉靜的、像深秋夜空一樣的黑色。他臉上沒有那種被歲月和戰爭磨出來的冷硬線條，而是一種更年輕的、尚未被摧毀的溫柔。
他走向女孩，伸出手。
女孩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們一起轉身，看向蘇眠的方向。
不是看向“蘇眠”這個人——他們看不到她。他們看向的是她所在的這片空間，是這片記錄了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的記憶碎片。
“你真的要去？”女孩問。
“方案已經定了。”陸止安說，“明天凌晨，我駕駛‘眠’沖入裂隙核心，引爆機甲的反應堆，關閉那道裂縫。這是唯一的方法。”
“那你呢？”
“我會回來的。”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擔心，有不舍，有一種近似于憤怒的舍不得，還有一種更深處的、已經認命了似的平靜。
陸止安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后。
“我答應你。”他說，聲音很輕，“不管需要多久，不管要跨越多遠——我會找到你。”
“在所有的時間線里？”
“在所有的時間線里。”
女孩笑了，但眼眶紅了。
“那你要快一點。”她說，“我很怕等的。”
“我知道。”陸止安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所以我從不停下。”
天臺上安靜了幾秒。
遠處的地平線上，又一朵蘑菇云升了起來。
女孩忽然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嘴角。
那個吻很短，短到像是一個眨眼就會錯過的瞬間。但它又很長——長到蘇眠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原地，心臟被一雙手用力地***，像是要把里面所有的水分都擠出來。
她看得到那個吻的每一個細節。
她嘗得到那個吻的滋味。
因為那個女孩，就是她自己。
蘇眠猛地睜開眼睛。
---
三
公寓的天花板。深藍色的假星空。手腕上那跳動的、熾熱的痛感。
蘇眠大口喘息著，像溺水的人終于被拖上了岸。她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淚，眼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頭發里，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坐起來，摸著自己的臉。
眼角。
右眼下方。
那里有什么東西。
蘇眠跌跌撞撞地沖進洗手間，打開燈。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瞇起了眼睛，她撐著洗手臺，把臉湊近鏡子。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不像她。
不是五官變了，而是那張臉上的神情——眼眶紅腫，嘴唇微微顫抖，像是一個被囚禁了很久的人終于聽到了一聲來自外面的呼喚。
她的右眼下方，靠近淚腺的位置，有一顆小小的痣。
黑色的，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以前沒有的。
蘇眠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塊皮膚，光滑的，沒有凸起。不是長出來的東西，而是——像是某個被刪除了太久的文件，終于從硬盤深處被恢復了出來。
她的淚水滴落在洗手臺上，一滴接一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哭。她沒有任何悲傷的記憶，沒有任何讓她心碎的理由。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像是某個被堵塞了三年的管道終于被疏通，所有的水流都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
通訊器在這時震動起來。
不是阿九，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眠接通了，沒有說話。
對面也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秒，像是一場無聲的對峙。但蘇眠知道，那不是對峙——那是一個人在等她準備好。
“你看到了。”陸止安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個女孩……我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你。”
“不可能。”蘇眠閉了一下眼睛，“我沒有那些記憶。我從訓練營開始的所有檔案里都沒有那些記錄。我沒有母親，沒有童年，沒有——”
“你把自己刪除了。”陸止安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在那個時間線的最后，你駕駛著‘眠’，追著我進入了裂隙。你以為自己能承受那道裂縫的能量反噬，但你錯了。你的身體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散落在每一個平行宇宙里。”
“但在散落之前，你做了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你找到了這個宇宙的、小時候的你自己。你用最后的一點意識，抹掉了一切關于我的記憶。”
“為什么？”蘇眠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因為你知道，如果你還記得我，你就會重復同樣的選擇——在每個宇宙里，你都選擇為我而死。”陸止安說，“你不想讓我再承受這些了。所以你刪除了自己，讓我成為唯一記得這一切的人。”
蘇眠的手撐著洗手臺，指節發白。
“但你忘了一件事。”陸止安說，“你可以刪除記憶，但你刪不掉身體里的痕跡。那顆淚痣、那兩顆虎牙、那條傷疤——它們都是你在上一個時間線存在過的證明。它們會慢慢長回來，就像你也會慢慢想起我。”
“我不想想起。”蘇眠說，聲音忽然變冷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瞬。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想起。”蘇眠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流淚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陸止安，如果那些記憶真的存在，如果那個女孩真的是我——那她選擇刪除自己，一定有她的理由。你憑什么替她做決定？你憑什么告訴我這些？你憑什么讓我重新承受她拼了命想要忘記的東西？”
長久的沉默。
久到蘇眠以為陸止安已經掛斷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說得對。”
蘇眠愣住了。
“我沒有資格替你做任何決定。”陸止安說，“三年來，我想過無數次，要不要找到你，要不要告訴你一切。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要。讓你過新的生活，讓你做一個沒有記憶、沒有負擔的清道夫。”
“那你為什么還是來了？”
“因為這一次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陸止安沒有直接回答。通訊器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聲——他在操作什么。
然后蘇眠的手腕上，那道發光的傷疤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的視野里浮現出一行字——不是幻覺，不是夢境，而是直接被投射到視覺神經上的信息：
倒計時：71小時28分15秒
目標：伊甸城記憶清洗程序
對象：蘇眠（S-0771）
“伊甸要清洗你的記憶。”陸止安說，“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開始蘇醒了。你在剝離室里流的那滴眼淚，被伊甸判定為‘情感系統故障’。它不會允許一個開始擁有情感的清道夫存在。”
“那和你告訴我真相有什么關系？”
“因為這一次，”陸止安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笑意，不是開心，而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在笑命運終于給了他一個機會的情緒，“這一次，你不再是為我而死了。是伊甸要殺你。所以我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我要做的，是保護你。”
“而你需要做的——”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是決定，你到底想不想活著記住這一切。”
通訊掛斷了。
蘇眠握著通訊器，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
右眼下方的淚痣，顏色似乎比剛才又深了一點。
傷疤的熒光，頻率似乎比剛才又快了一點。
而她的心里，有一個聲音正在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很怕等的。”
“所以你從不停下。”
蘇眠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醒來，自己會做出什么選擇。
但有一件事，她終于確定了——
她不是沒有夢。
她只是，把所有的夢，都忘在了另一個宇宙里。
---
（第三章完）
---
下一章預告
**章 倒計時
· 蘇眠醒來發現淚痣和虎牙都已經完全恢復
· 她決定親自去調查自己的過去
· 阿九帶來了一個驚人的發現：蘇眠的訓練營檔案被人篡改過
· 伊甸將倒計時縮短到了48小時
· 陸止安駕駛“眠”來到她的公寓樓下：“上車，我帶你去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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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就站在一間“房間”里。
但不是她的房間。
這是一條走廊。很長，沒有盡頭，兩側的墻壁由無數扇門組成。門的大小、材質、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老舊的木門，門板上刻著繁復的花紋；有的是金屬門，表面覆滿了銹跡；有的只是一道光的縫隙，像是還沒完全成型的念頭。
蘇眠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人類的記憶空間。她每天工作都會進入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是“清道夫蘇眠”，不是從外部侵入他人記憶的第三者。她站在這里，帶著全部的自我意識，像是——
像是她本來就應該在這里。
像她曾經來過。
蘇眠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像是有人在遠處模仿著她、跟著她的節奏一起走路。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是同樣的走廊，同樣的門，同樣的沒有盡頭。
她轉回頭，繼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兩側的門開始發生變化。它們不再是陌生的、無序的門，而是一扇扇她似曾相識的門——有的是她在清道夫訓練營時期宿舍的門，上面貼著她當時的精神評估標簽；有的是她第一次執行剝離手術時那間剝離室的門，門把手上還有她緊張時留下的汗漬；有的是她公寓的門，門牌號19-0731，她每天都會用指紋打開。
她停下了腳步。
因為下一扇門，和這些都不一樣。
那是一扇由純白色光線構成的、不斷脈動的門。和她第一次闖入陸止安記憶時看到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門是開著的。
或者說，是在等她。
蘇眠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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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門的另一邊不是房間。
是一片廢墟。
蘇眠站在一座天臺上。不是伊甸城那種被能量罩包裹的、恒溫恒濕的天臺，而是一座真正的、暴露在天空下的天臺。水泥欄桿已經開裂，地面上積著灰塵和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跡。
天空是橙紅色的——不是朝霞或晚霞的顏色，而是空氣中彌漫著某種細小的顆粒物，把陽光散射成了這種末日般的色調。
空氣里有燒焦的味道，遠處的地平線上，有濃煙正在升起。
戰爭。
蘇眠的大腦自動做出了判斷。這不是伊甸城，這是舊世界——伊甸城建成之前、AI伊甸接管人類文明之前的世界。那個被戰爭、污染和資源枯竭撕裂的舊世界。
天臺上不止她一個人。
一個女孩坐在欄桿上，背對著她。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油污的作戰靴，正晃蕩著雙腿，像是在看遠處的風景。
不，不是在看風景。
她在等一個人。
蘇眠想走近一點，看清那個女孩的臉。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法移動分毫。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風吹起女孩的頭發——那是一種很深的黑色，在橙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微弱的藍。
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有人走上了天臺。
蘇眠不能轉頭。她被困在這個視角里，像一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觀眾，只能看她被允許看到的東西。
女孩從欄桿上跳下來，轉身——
那一瞬間，蘇眠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不，不對。那張臉比她多了一些東西。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笑起來有兩顆不太明顯的虎牙，眼神里有蘇眠從未在自己眼睛里見過的東西——
那是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從內向外燃燒的、活生生的光。
“你來晚了。”女孩對來人說。
“路上被檢查站攔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蘇眠身后傳來，低沉、微啞，帶著笑意，“他們查我的通行證查了半小時。”
“然后呢？”
“然后我說我是來接我老婆回家的。他們就沒再攔了。”
女孩笑了。笑聲不大，但很好聽，像是風吹過風鈴時發出的那種細碎的、讓人心里發*的聲音。
蘇眠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聲音。
她不記得在哪里聽過，但她的身體記得。她的胸腔在共鳴，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眼眶在發燙——所有這些反應都不經過大腦，直接從身體最深處翻涌上來。
男人從蘇眠身邊走過，走向那個女孩。
蘇眠終于看到了他的臉。
陸止安。但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陸止安。這個陸止安的瞳孔是黑色的，是溫暖的、沉靜的、像深秋夜空一樣的黑色。他臉上沒有那種被歲月和戰爭磨出來的冷硬線條，而是一種更年輕的、尚未被摧毀的溫柔。
他走向女孩，伸出手。
女孩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們一起轉身，看向蘇眠的方向。
不是看向“蘇眠”這個人——他們看不到她。他們看向的是她所在的這片空間，是這片記錄了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的記憶碎片。
“你真的要去？”女孩問。
“方案已經定了。”陸止安說，“明天凌晨，我駕駛‘眠’沖入裂隙核心，引爆機甲的反應堆，關閉那道裂縫。這是唯一的方法。”
“那你呢？”
“我會回來的。”
女孩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擔心，有不舍，有一種近似于憤怒的舍不得，還有一種更深處的、已經認命了似的平靜。
陸止安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后。
“我答應你。”他說，聲音很輕，“不管需要多久，不管要跨越多遠——我會找到你。”
“在所有的時間線里？”
“在所有的時間線里。”
女孩笑了，但眼眶紅了。
“那你要快一點。”她說，“我很怕等的。”
“我知道。”陸止安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所以我從不停下。”
天臺上安靜了幾秒。
遠處的地平線上，又一朵蘑菇云升了起來。
女孩忽然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嘴角。
那個吻很短，短到像是一個眨眼就會錯過的瞬間。但它又很長——長到蘇眠感覺自己被釘在了原地，心臟被一雙手用力地***，像是要把里面所有的水分都擠出來。
她看得到那個吻的每一個細節。
她嘗得到那個吻的滋味。
因為那個女孩，就是她自己。
蘇眠猛地睜開眼睛。
---
三
公寓的天花板。深藍色的假星空。手腕上那跳動的、熾熱的痛感。
蘇眠大口喘息著，像溺水的人終于被拖上了岸。她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淚，眼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頭發里，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坐起來，摸著自己的臉。
眼角。
右眼下方。
那里有什么東西。
蘇眠跌跌撞撞地沖進洗手間，打開燈。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瞇起了眼睛，她撐著洗手臺，把臉湊近鏡子。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不像她。
不是五官變了，而是那張臉上的神情——眼眶紅腫，嘴唇微微顫抖，像是一個被囚禁了很久的人終于聽到了一聲來自外面的呼喚。
她的右眼下方，靠近淚腺的位置，有一顆小小的痣。
黑色的，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以前沒有的。
蘇眠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塊皮膚，光滑的，沒有凸起。不是長出來的東西，而是——像是某個被刪除了太久的文件，終于從硬盤深處被恢復了出來。
她的淚水滴落在洗手臺上，一滴接一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哭。她沒有任何悲傷的記憶，沒有任何讓她心碎的理由。但眼淚就是止不住，像是某個被堵塞了三年的管道終于被疏通，所有的水流都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
通訊器在這時震動起來。
不是阿九，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眠接通了，沒有說話。
對面也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秒，像是一場無聲的對峙。但蘇眠知道，那不是對峙——那是一個人在等她準備好。
“你看到了。”陸止安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個女孩……我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你。”
“不可能。”蘇眠閉了一下眼睛，“我沒有那些記憶。我從訓練營開始的所有檔案里都沒有那些記錄。我沒有母親，沒有童年，沒有——”
“你把自己刪除了。”陸止安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在那個時間線的最后，你駕駛著‘眠’，追著我進入了裂隙。你以為自己能承受那道裂縫的能量反噬，但你錯了。你的身體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散落在每一個平行宇宙里。”
“但在散落之前，你做了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你找到了這個宇宙的、小時候的你自己。你用最后的一點意識，抹掉了一切關于我的記憶。”
“為什么？”蘇眠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因為你知道，如果你還記得我，你就會重復同樣的選擇——在每個宇宙里，你都選擇為我而死。”陸止安說，“你不想讓我再承受這些了。所以你刪除了自己，讓我成為唯一記得這一切的人。”
蘇眠的手撐著洗手臺，指節發白。
“但你忘了一件事。”陸止安說，“你可以刪除記憶，但你刪不掉身體里的痕跡。那顆淚痣、那兩顆虎牙、那條傷疤——它們都是你在上一個時間線存在過的證明。它們會慢慢長回來，就像你也會慢慢想起我。”
“我不想想起。”蘇眠說，聲音忽然變冷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一瞬。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想起。”蘇眠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流淚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陸止安，如果那些記憶真的存在，如果那個女孩真的是我——那她選擇刪除自己，一定有她的理由。你憑什么替她做決定？你憑什么告訴我這些？你憑什么讓我重新承受她拼了命想要忘記的東西？”
長久的沉默。
久到蘇眠以為陸止安已經掛斷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說得對。”
蘇眠愣住了。
“我沒有資格替你做任何決定。”陸止安說，“三年來，我想過無數次，要不要找到你，要不要告訴你一切。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要。讓你過新的生活，讓你做一個沒有記憶、沒有負擔的清道夫。”
“那你為什么還是來了？”
“因為這一次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陸止安沒有直接回答。通訊器里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聲——他在操作什么。
然后蘇眠的手腕上，那道發光的傷疤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的視野里浮現出一行字——不是幻覺，不是夢境，而是直接被投射到視覺神經上的信息：
倒計時：71小時28分15秒
目標：伊甸城記憶清洗程序
對象：蘇眠（S-0771）
“伊甸要清洗你的記憶。”陸止安說，“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開始蘇醒了。你在剝離室里流的那滴眼淚，被伊甸判定為‘情感系統故障’。它不會允許一個開始擁有情感的清道夫存在。”
“那和你告訴我真相有什么關系？”
“因為這一次，”陸止安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笑意，不是開心，而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在笑命運終于給了他一個機會的情緒，“這一次，你不再是為我而死了。是伊甸要殺你。所以我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我要做的，是保護你。”
“而你需要做的——”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是決定，你到底想不想活著記住這一切。”
通訊掛斷了。
蘇眠握著通訊器，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
右眼下方的淚痣，顏色似乎比剛才又深了一點。
傷疤的熒光，頻率似乎比剛才又快了一點。
而她的心里，有一個聲音正在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很怕等的。”
“所以你從不停下。”
蘇眠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醒來，自己會做出什么選擇。
但有一件事，她終于確定了——
她不是沒有夢。
她只是，把所有的夢，都忘在了另一個宇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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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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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
**章 倒計時
· 蘇眠醒來發現淚痣和虎牙都已經完全恢復
· 她決定親自去調查自己的過去
· 阿九帶來了一個驚人的發現：蘇眠的訓練營檔案被人篡改過
· 伊甸將倒計時縮短到了48小時
· 陸止安駕駛“眠”來到她的公寓樓下：“上車，我帶你去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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