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敢動我，問我家瘋王答不答應
朔方城------------------------------------------。，蘇韌每天給阿九換藥，熬藥，逼著他按時吃飯睡覺。趙乾說話算話，給了他們最好的馬車，最好的吃食，甚至專門派了個懂點醫術的伙計過來幫忙。，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一座城的輪廓。，很黑，像一頭蹲在**上的巨獸。城墻是用北境特有的黑石砌的，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城頭插滿了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陳”字。。，陳拓經營了十年的老巢。，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心里莫名地發緊。她看了眼坐在對面的阿九，他正閉著眼，臉色在昏暗的光線里晦暗不明，只有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內心的波瀾。“到了。”車外傳來趙乾的聲音。。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商隊，有百姓，有拉著貨物的駱駝，都等著進城接受盤查。，守門的兵卒粗聲粗氣地喊：“路引！”，又往那兵卒手里塞了塊碎銀：“軍爺辛苦，我們是從隴西來的藥材商，進城交貨。”，臉色好看了些，接過路引翻了翻，又探頭往馬車里看了一眼。“車里什么人？是我請的郎中，”趙乾面不改色，“路上伙計受了傷，請來治傷的。”，大概覺得一個瘦弱的姑娘和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沒什么威脅，揮了揮手：“進去吧。”
馬車重新啟動，駛進城門。
一進城，喧囂聲瞬間涌了過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駝鈴聲，馬蹄聲，還有不知道哪里傳來的胡琴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暈。
蘇韌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
朔方城比她想象的大，也繁華得多。街道很寬，鋪著青石板，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酒樓、茶肆、布莊、鐵匠鋪，還有不少掛著胡文招牌的商鋪，賣著皮毛、香料、寶石。
人也多。有穿著綢緞的**，有裹著頭巾的胡人，有穿著皮襖的牧民，還有挎著刀、一臉兇相的兵卒。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烤羊肉的膻香，香料的辛辣，馬糞的臭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邊城的粗糲氣息。
馬車穿過繁華的東市，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最后在一處僻靜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到了，”趙乾跳下馬，掀開車簾，“蘇姑娘，蘇兄弟，下車吧。”
蘇韌扶著阿九下車。院子不大，但很干凈，兩間正房，一間灶房，院子里有口井，墻角還種著幾棵耐寒的沙棗樹。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舊宅，他搬去中原了，院子空著，”趙乾說，“你們先在這兒住下。一個月租金三兩銀子，我先替你們墊了，等你們安頓下來再還我。”
蘇韌一愣：“趙管事，這……”
“別急著謝我，”趙乾擺擺手，笑得精明，“我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我看得出蘇姑娘懂醫術，而且不是一般的懂。朔方城這地方，缺的就是好郎中。你們在這兒開個醫館，穩賺不賠。到時候，我再從你們這兒進藥材，咱們互利互惠。”
他說得直白，蘇韌反倒松了口氣。這世上，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的好意。
“那就多謝趙管事了。”她說。
“客氣，”趙乾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蘇韌，“這里面是二十兩銀子，算我借你們的啟動本錢。開醫館要買藥，要置辦家伙什，這點錢不多，但夠你們撐過開頭了。”
蘇韌接過錢袋，沉甸甸的。她看著趙乾，很認真地說：“趙管事，這錢我會還的，連本帶利。”
趙乾笑了：“成，我等著。”
他又交代了幾句，說有事可以到東市的匯通天下商行找他，然后便帶著商隊離開了。
院子里只剩下蘇韌和阿九兩人。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遠處的朔方城亮起點點燈火，像灑了一地的碎星。
“進去吧，”蘇韌說，“天黑了，外面冷。”
兩人進了屋。屋子很空，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土炕。蘇韌點了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四壁斑駁的墻。
“明天我去買點被褥，再買點米面，”蘇韌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先歇著，腿上的傷不能再折騰了。”
阿九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遠處。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城北那片最高的建筑群——飛檐翹角，燈火通明，即使在夜里也透著一種逼人的氣勢。那是將軍府，陳拓的府邸。
蘇韌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就是將軍府？”她問。
“嗯。”阿九的聲音很平靜，可蘇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翻涌的恨意。
十年了。他逃了十年，躲了十年，如今終于站在了仇人的家門口。可現在的他，連弓都拉不開，連劍都握不穩，只能像個老鼠一樣，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仇人高踞明堂，作威作福。
這種滋味，蘇韌懂。
“不著急，”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們有的是時間。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阿九轉頭看她，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蘇韌，”他忽然說，“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我，后悔跟我來這兒，”阿九說，“你要是***我，現在還在隴西，守著你的小院，采你的藥，過你的太平日子。”
蘇韌笑了，笑容在燈光下有些模糊。
“阿九，這世上沒有‘要是’，”她說，“我遇見了你，我救了你，我跟你來了這兒。這就是命。我認。”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而且，我在隴西那十年，過的也不是太平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爹娘為什么死，是誰害死了他們，我該做點什么。可我想不出來，我也做不了什么。現在，至少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阿九看著她，很久，才低聲說：“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蘇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是江州通判，一個小官。十年前，鎮北王府出事前三個月，他突然被調回京城述職，然后就再也沒回來。我娘帶著我等他，等來的是他的死訊，說是病死的。我不信，我爹身體一直很好。可沒人理我，他們說我是罪臣之女，能活命就不錯了，別再惹事。”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后來我娘也病死了。說是病，可我知道，她是傷心死的。我跟著一個老郎中逃到隴西，隱姓埋名活了十年。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我爹到底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會被人滅口。”
阿九皺起眉：“你爹……和鎮北王府有關系？”
“我不知道，”蘇韌搖頭，“我爹從不跟我說朝中的事。我只記得，他書房里有本《古玩辨偽札記》，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是鎮北王的私印拓樣。我爹在旁邊批注：此印有異，恐非真品。”
阿九猛地轉頭看她：“那本書還在嗎？”
“在，”蘇韌說，“我逃出來時，什么都沒帶，就帶了那本書。我覺得，那可能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她從隨身的包袱里翻出那本已經泛黃的書，遞給阿九。阿九接過，快速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紙條上拓著一枚印章，是鎮北王的私印，可線條有些模糊，邊緣也不夠流暢。旁邊是蘇韌父親的批注，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此印有異，恐非真品。真印虎目有三道細紋，此僅兩道。若非匠人疏忽，便是有人仿制。”
阿九的手微微發抖。
鎮北王的私印，只有三枚。一枚在父王身上，抄家時被搜走了。一枚在王府掌印官手里，掌印官當天就撞柱自盡了。還有一枚……在陳拓手里，是父王當年賞給他的，表彰他戰功。
可父王賞給陳拓的那枚，虎目確實只有兩道紋。因為那是副印，是給心腹將領處理軍務時用的，和正印有細微差別。
如果蘇韌父親看到的是陳拓那枚副印的拓樣，為什么會說“恐非真品”？除非……他見過真正的正印拓樣，知道區別。
“你父親……”阿九的聲音有些發澀，“可能見過我父王。”
蘇韌一愣。
“這枚印，”阿九指著紙條，“是陳拓的。我父王當年賞給他，讓他代管部分軍務。可你父親說‘恐非真品’，說明他見過真印的拓樣，知道真印該是什么樣子。而真印的拓樣，只有王府核心的人才有。你父親一個江州通判，怎么會見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蘇韌的父親，可能和鎮北王府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而這種聯系，很可能就是他被滅口的原因。
“明天，”蘇韌說，聲音有些發緊，“明天我就去打聽。朔方城這么大，總有人知道十年前的事。”
“別急，”阿九按住她的手，“陳拓在朔方城經營十年，眼線遍布。你貿然打聽，只會打草驚蛇。”
“那怎么辦？”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說：“開醫館。”
蘇韌一愣。
“你是郎中，開醫館天經地義，”阿九說，“醫館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病人來看病，總會閑聊，總會說些家長里短，街談巷議。你聽著，記著，慢慢拼，總能拼出點東西。”
蘇韌明白了。這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的法子。
“好，”她點頭，“明天我就去置辦東西，盡快開張。”
這一夜，兩人都沒怎么睡。
蘇韌在燈下規劃醫館要買的東西，要進的藥材，要掛的招牌。阿九就坐在對面，看著那本《古玩辨偽札記》，一頁一頁地翻，試圖從那些批注里找出更多線索。
后半夜，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北境的雨很冷，砸在屋頂上噼啪作響，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濕冷的寒氣。
蘇韌打了個噴嚏。
阿九抬頭看她，起身去關了窗，又拿起自己那件舊外衣，披在她肩上。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的忙。”
蘇韌看著他，忽然笑了：“阿九，你現在有點像個體貼的哥哥了。”
阿九動作一頓，別開眼：“快睡。”
蘇韌吹了燈，爬上土炕。炕很硬，很冷，可比起前些日子風餐露宿，已經好太多了。
她聽著窗外的雨聲，聽著身邊阿九平穩的呼吸聲，心里忽然平靜下來。
不管前路有多難，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放晴。
蘇韌揣著趙乾給的銀子，去了西市。朔方城的西市是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比東市雜亂，但也更熱鬧。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擠擠挨挨，人聲鼎沸。
她先買了被褥，買了米面油鹽，又去藥鋪進了些常用的藥材。最后在一家招牌店定了塊木牌，讓老板刻上“蘇氏醫館”四個字。
“姑娘是郎中？”老板一邊刻字一邊問。
“嗯，”蘇韌說，“剛來朔方城，混口飯吃。”
“那可不容易，”老板搖頭，“朔方城醫館不少，有名的有仁心堂、濟世堂，都是幾十年的老字號。你這新開的，怕是難。”
蘇韌笑笑：“試試看吧。”
“也是，”老板說，“不過姑娘，我勸你一句，在西市開醫館，得打點好。”
“打點什么？”
“還能打點什么？”老板壓低聲音，“這西市的地盤，是陳小將軍罩著的。每個月都得交‘平安錢’，不然……”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蘇韌心里一沉：“陳小將軍？”
“就是陳將軍的獨子，陳繼宗，”老板說，“那可是個混世魔王，橫行霸道，無人敢惹。你這醫館開張，他肯定會派人來收錢。姑娘，聽我一句勸，該給的給，破財消災。”
蘇韌點點頭：“謝謝老板提醒。”
從招牌店出來，蘇韌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沒想到，剛來朔方城，就要和陳拓的兒子打交道。
回到小院，阿九正在院里劈柴。他腿上的傷好多了，動作利落了不少，一斧子下去，木頭應聲而開，干凈利落。
“回來了？”他看見蘇韌，放下斧子。
“嗯，”蘇韌把買的東西放下，把招牌店老板的話說了一遍。
阿九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陳繼宗，”他低聲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見過他。十年前，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陳拓來王府赴宴。宴會上，他看中了我妹妹阿沅戴的一對玉鐲，非要搶。阿沅不給，他就哭鬧，陳拓當著我父王的面，一巴掌扇在阿沅臉上，說‘小郡主，繼宗喜歡，你就讓給他’。”
蘇韌心里一揪。
“后來呢？”
“后來我父王把那對玉鐲給了陳繼宗，”阿九說，聲音很平靜，可蘇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滔天怒意，“我父王說，小孩子玩鬧，不必計較。可我知道，他不是不計較，他是不能計較。陳拓那時已經手握重兵，父王不想和他撕破臉。”
蘇韌沉默。她能想象那個畫面——高高在上的鎮北王，為了大局，不得不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辱。
“開醫館的事，先緩一緩，”阿九說，“等摸清陳繼宗的底細再說。”
“不行，”蘇韌搖頭，“醫館必須盡快開張。我們等不起，而且……醫館是我們收集消息最好的掩護。”
“可是——”
“沒有可是，”蘇韌打斷他，眼神堅定，“阿九，我們既然來了，就不能怕。陳繼宗要收錢，我們就給。只要能在這兒站住腳，花點錢算什么。”
阿九看著她，很久，才低聲說：“蘇韌，你比我想的還勇敢。”
蘇韌笑了：“不是勇敢，是沒得選。”
兩人不再多說，開始收拾屋子，布置醫館。蘇韌把外間布置成診室，擺上桌椅，藥柜；里間是臥房，阿九睡炕，她打了個地鋪。
忙到傍晚，醫館總算有了點樣子。蘇韌把“蘇氏醫館”的招牌掛出去，又點了盞燈放在門口。
“明天就開張，”她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一夜，朔方城很安靜。
可將軍府里，卻不平靜。
陳拓坐在書房里，面前跪著那個山羊胡校尉。
“還沒找到？”陳拓問，聲音很輕，可校尉嚇得渾身發抖。
“將、將軍，隴西都搜遍了，沒有……沒有世子的蹤跡。他就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人間蒸發？”陳拓笑了，笑容冰冷，“他是人，不是鬼，怎么會蒸發？一定有人幫他。查，最近一個月，所有進出隴西的商隊，所有收留過陌生人的地方，一個一個地查。”
“是！”
校尉連滾爬爬地退下了。陳拓獨自坐在書房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十年了。那個小崽子居然還敢回來。
是來找褚良？
還是來找死？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快速翻到某一頁。那上面記錄著十年前鎮北王府抄家時的清單，密密麻麻，事無巨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幾行字上：
“鎮北王私印一枚，黃金鑄，踏云猛虎，虎目三道細紋……已毀。”
“王府賬冊三十七本……已焚。”
“與京城往來書信十二封……已焚。”
陳拓盯著那幾行字，眼神陰鷙。
都毀了。所有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都毀了。沈寒淬就算回來，也掀不起什么風浪。
可為什么，他心里還是不安？
他合上賬冊，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朔方城很大，很繁華，是他的地盤。可在這繁華底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有多少人在等著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龐相在朝中就少了一條臂膀；他倒了，這十年辛苦經營的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沈寒淬必須死。
不管他在哪兒，不管誰在幫他，都必須死。
“來人。”陳拓沉聲說。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去查，”陳拓說，聲音冷得像冰，“查所有新來朔方城的人，尤其是……懂醫術的。”
黑影躬身，消失。
陳拓重新坐回書案后，拿起筆，開始寫密信。信是寫給京城的龐相的，匯報北境的情況，順便提了一句“沈氏余孽疑似現身，正在追查”。
寫完了，他用火漆封好，叫來心腹，連夜送出。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不管沈寒淬在哪兒，在做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這朔方城，是他的城。
這里的天，他說了算。
馬車重新啟動，駛進城門。
一進城，喧囂聲瞬間涌了過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駝鈴聲，馬蹄聲，還有不知道哪里傳來的胡琴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暈。
蘇韌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
朔方城比她想象的大，也繁華得多。街道很寬，鋪著青石板，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酒樓、茶肆、布莊、鐵匠鋪，還有不少掛著胡文招牌的商鋪，賣著皮毛、香料、寶石。
人也多。有穿著綢緞的**，有裹著頭巾的胡人，有穿著皮襖的牧民，還有挎著刀、一臉兇相的兵卒。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烤羊肉的膻香，香料的辛辣，馬糞的臭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邊城的粗糲氣息。
馬車穿過繁華的東市，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最后在一處僻靜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到了，”趙乾跳下馬，掀開車簾，“蘇姑娘，蘇兄弟，下車吧。”
蘇韌扶著阿九下車。院子不大，但很干凈，兩間正房，一間灶房，院子里有口井，墻角還種著幾棵耐寒的沙棗樹。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舊宅，他搬去中原了，院子空著，”趙乾說，“你們先在這兒住下。一個月租金三兩銀子，我先替你們墊了，等你們安頓下來再還我。”
蘇韌一愣：“趙管事，這……”
“別急著謝我，”趙乾擺擺手，笑得精明，“我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我看得出蘇姑娘懂醫術，而且不是一般的懂。朔方城這地方，缺的就是好郎中。你們在這兒開個醫館，穩賺不賠。到時候，我再從你們這兒進藥材，咱們互利互惠。”
他說得直白，蘇韌反倒松了口氣。這世上，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的好意。
“那就多謝趙管事了。”她說。
“客氣，”趙乾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蘇韌，“這里面是二十兩銀子，算我借你們的啟動本錢。開醫館要買藥，要置辦家伙什，這點錢不多，但夠你們撐過開頭了。”
蘇韌接過錢袋，沉甸甸的。她看著趙乾，很認真地說：“趙管事，這錢我會還的，連本帶利。”
趙乾笑了：“成，我等著。”
他又交代了幾句，說有事可以到東市的匯通天下商行找他，然后便帶著商隊離開了。
院子里只剩下蘇韌和阿九兩人。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遠處的朔方城亮起點點燈火，像灑了一地的碎星。
“進去吧，”蘇韌說，“天黑了，外面冷。”
兩人進了屋。屋子很空，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土炕。蘇韌點了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四壁斑駁的墻。
“明天我去買點被褥，再買點米面，”蘇韌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先歇著，腿上的傷不能再折騰了。”
阿九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遠處。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城北那片最高的建筑群——飛檐翹角，燈火通明，即使在夜里也透著一種逼人的氣勢。那是將軍府，陳拓的府邸。
蘇韌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就是將軍府？”她問。
“嗯。”阿九的聲音很平靜，可蘇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翻涌的恨意。
十年了。他逃了十年，躲了十年，如今終于站在了仇人的家門口。可現在的他，連弓都拉不開，連劍都握不穩，只能像個老鼠一樣，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仇人高踞明堂，作威作福。
這種滋味，蘇韌懂。
“不著急，”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們有的是時間。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阿九轉頭看她，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蘇韌，”他忽然說，“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我，后悔跟我來這兒，”阿九說，“你要是***我，現在還在隴西，守著你的小院，采你的藥，過你的太平日子。”
蘇韌笑了，笑容在燈光下有些模糊。
“阿九，這世上沒有‘要是’，”她說，“我遇見了你，我救了你，我跟你來了這兒。這就是命。我認。”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那片燈火：“而且，我在隴西那十年，過的也不是太平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爹娘為什么死，是誰害死了他們，我該做點什么。可我想不出來，我也做不了什么。現在，至少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阿九看著她，很久，才低聲說：“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蘇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是江州通判，一個小官。十年前，鎮北王府出事前三個月，他突然被調回京城述職，然后就再也沒回來。我娘帶著我等他，等來的是他的死訊，說是病死的。我不信，我爹身體一直很好。可沒人理我，他們說我是罪臣之女，能活命就不錯了，別再惹事。”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后來我娘也病死了。說是病，可我知道，她是傷心死的。我跟著一個老郎中逃到隴西，隱姓埋名活了十年。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我爹到底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會被人滅口。”
阿九皺起眉：“你爹……和鎮北王府有關系？”
“我不知道，”蘇韌搖頭，“我爹從不跟我說朝中的事。我只記得，他書房里有本《古玩辨偽札記》，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是鎮北王的私印拓樣。我爹在旁邊批注：此印有異，恐非真品。”
阿九猛地轉頭看她：“那本書還在嗎？”
“在，”蘇韌說，“我逃出來時，什么都沒帶，就帶了那本書。我覺得，那可能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她從隨身的包袱里翻出那本已經泛黃的書，遞給阿九。阿九接過，快速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紙條上拓著一枚印章，是鎮北王的私印，可線條有些模糊，邊緣也不夠流暢。旁邊是蘇韌父親的批注，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此印有異，恐非真品。真印虎目有三道細紋，此僅兩道。若非匠人疏忽，便是有人仿制。”
阿九的手微微發抖。
鎮北王的私印，只有三枚。一枚在父王身上，抄家時被搜走了。一枚在王府掌印官手里，掌印官當天就撞柱自盡了。還有一枚……在陳拓手里，是父王當年賞給他的，表彰他戰功。
可父王賞給陳拓的那枚，虎目確實只有兩道紋。因為那是副印，是給心腹將領處理軍務時用的，和正印有細微差別。
如果蘇韌父親看到的是陳拓那枚副印的拓樣，為什么會說“恐非真品”？除非……他見過真正的正印拓樣，知道區別。
“你父親……”阿九的聲音有些發澀，“可能見過我父王。”
蘇韌一愣。
“這枚印，”阿九指著紙條，“是陳拓的。我父王當年賞給他，讓他代管部分軍務。可你父親說‘恐非真品’，說明他見過真印的拓樣，知道真印該是什么樣子。而真印的拓樣，只有王府核心的人才有。你父親一個江州通判，怎么會見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蘇韌的父親，可能和鎮北王府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而這種聯系，很可能就是他被滅口的原因。
“明天，”蘇韌說，聲音有些發緊，“明天我就去打聽。朔方城這么大，總有人知道十年前的事。”
“別急，”阿九按住她的手，“陳拓在朔方城經營十年，眼線遍布。你貿然打聽，只會打草驚蛇。”
“那怎么辦？”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說：“開醫館。”
蘇韌一愣。
“你是郎中，開醫館天經地義，”阿九說，“醫館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都有。病人來看病，總會閑聊，總會說些家長里短，街談巷議。你聽著，記著，慢慢拼，總能拼出點東西。”
蘇韌明白了。這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的法子。
“好，”她點頭，“明天我就去置辦東西，盡快開張。”
這一夜，兩人都沒怎么睡。
蘇韌在燈下規劃醫館要買的東西，要進的藥材，要掛的招牌。阿九就坐在對面，看著那本《古玩辨偽札記》，一頁一頁地翻，試圖從那些批注里找出更多線索。
后半夜，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北境的雨很冷，砸在屋頂上噼啪作響，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濕冷的寒氣。
蘇韌打了個噴嚏。
阿九抬頭看她，起身去關了窗，又拿起自己那件舊外衣，披在她肩上。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的忙。”
蘇韌看著他，忽然笑了：“阿九，你現在有點像個體貼的哥哥了。”
阿九動作一頓，別開眼：“快睡。”
蘇韌吹了燈，爬上土炕。炕很硬，很冷，可比起前些日子風餐露宿，已經好太多了。
她聽著窗外的雨聲，聽著身邊阿九平穩的呼吸聲，心里忽然平靜下來。
不管前路有多難，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放晴。
蘇韌揣著趙乾給的銀子，去了西市。朔方城的西市是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比東市雜亂，但也更熱鬧。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擠擠挨挨，人聲鼎沸。
她先買了被褥，買了米面油鹽，又去藥鋪進了些常用的藥材。最后在一家招牌店定了塊木牌，讓老板刻上“蘇氏醫館”四個字。
“姑娘是郎中？”老板一邊刻字一邊問。
“嗯，”蘇韌說，“剛來朔方城，混口飯吃。”
“那可不容易，”老板搖頭，“朔方城醫館不少，有名的有仁心堂、濟世堂，都是幾十年的老字號。你這新開的，怕是難。”
蘇韌笑笑：“試試看吧。”
“也是，”老板說，“不過姑娘，我勸你一句，在西市開醫館，得打點好。”
“打點什么？”
“還能打點什么？”老板壓低聲音，“這西市的地盤，是陳小將軍罩著的。每個月都得交‘平安錢’，不然……”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蘇韌心里一沉：“陳小將軍？”
“就是陳將軍的獨子，陳繼宗，”老板說，“那可是個混世魔王，橫行霸道，無人敢惹。你這醫館開張，他肯定會派人來收錢。姑娘，聽我一句勸，該給的給，破財消災。”
蘇韌點點頭：“謝謝老板提醒。”
從招牌店出來，蘇韌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沒想到，剛來朔方城，就要和陳拓的兒子打交道。
回到小院，阿九正在院里劈柴。他腿上的傷好多了，動作利落了不少，一斧子下去，木頭應聲而開，干凈利落。
“回來了？”他看見蘇韌，放下斧子。
“嗯，”蘇韌把買的東西放下，把招牌店老板的話說了一遍。
阿九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陳繼宗，”他低聲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見過他。十年前，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陳拓來王府赴宴。宴會上，他看中了我妹妹阿沅戴的一對玉鐲，非要搶。阿沅不給，他就哭鬧，陳拓當著我父王的面，一巴掌扇在阿沅臉上，說‘小郡主，繼宗喜歡，你就讓給他’。”
蘇韌心里一揪。
“后來呢？”
“后來我父王把那對玉鐲給了陳繼宗，”阿九說，聲音很平靜，可蘇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滔天怒意，“我父王說，小孩子玩鬧，不必計較。可我知道，他不是不計較，他是不能計較。陳拓那時已經手握重兵，父王不想和他撕破臉。”
蘇韌沉默。她能想象那個畫面——高高在上的鎮北王，為了大局，不得不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辱。
“開醫館的事，先緩一緩，”阿九說，“等摸清陳繼宗的底細再說。”
“不行，”蘇韌搖頭，“醫館必須盡快開張。我們等不起，而且……醫館是我們收集消息最好的掩護。”
“可是——”
“沒有可是，”蘇韌打斷他，眼神堅定，“阿九，我們既然來了，就不能怕。陳繼宗要收錢，我們就給。只要能在這兒站住腳，花點錢算什么。”
阿九看著她，很久，才低聲說：“蘇韌，你比我想的還勇敢。”
蘇韌笑了：“不是勇敢，是沒得選。”
兩人不再多說，開始收拾屋子，布置醫館。蘇韌把外間布置成診室，擺上桌椅，藥柜；里間是臥房，阿九睡炕，她打了個地鋪。
忙到傍晚，醫館總算有了點樣子。蘇韌把“蘇氏醫館”的招牌掛出去，又點了盞燈放在門口。
“明天就開張，”她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一夜，朔方城很安靜。
可將軍府里，卻不平靜。
陳拓坐在書房里，面前跪著那個山羊胡校尉。
“還沒找到？”陳拓問，聲音很輕，可校尉嚇得渾身發抖。
“將、將軍，隴西都搜遍了，沒有……沒有世子的蹤跡。他就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人間蒸發？”陳拓笑了，笑容冰冷，“他是人，不是鬼，怎么會蒸發？一定有人幫他。查，最近一個月，所有進出隴西的商隊，所有收留過陌生人的地方，一個一個地查。”
“是！”
校尉連滾爬爬地退下了。陳拓獨自坐在書房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十年了。那個小崽子居然還敢回來。
是來找褚良？
還是來找死？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快速翻到某一頁。那上面記錄著十年前鎮北王府抄家時的清單，密密麻麻，事無巨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幾行字上：
“鎮北王私印一枚，黃金鑄，踏云猛虎，虎目三道細紋……已毀。”
“王府賬冊三十七本……已焚。”
“與京城往來書信十二封……已焚。”
陳拓盯著那幾行字，眼神陰鷙。
都毀了。所有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都毀了。沈寒淬就算回來，也掀不起什么風浪。
可為什么，他心里還是不安？
他合上賬冊，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朔方城很大，很繁華，是他的地盤。可在這繁華底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有多少人在等著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龐相在朝中就少了一條臂膀；他倒了，這十年辛苦經營的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沈寒淬必須死。
不管他在哪兒，不管誰在幫他，都必須死。
“來人。”陳拓沉聲說。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去查，”陳拓說，聲音冷得像冰，“查所有新來朔方城的人，尤其是……懂醫術的。”
黑影躬身，消失。
陳拓重新坐回書案后，拿起筆，開始寫密信。信是寫給京城的龐相的，匯報北境的情況，順便提了一句“沈氏余孽疑似現身，正在追查”。
寫完了，他用火漆封好，叫來心腹，連夜送出。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不管沈寒淬在哪兒，在做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這朔方城，是他的城。
這里的天，他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