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霧都百年
第一張照片------------------------------------------。。，坡下就是那片黑得沒有邊界的湖。夜色壓在湖面上，遠處的教堂鐘樓像一根折斷的骨頭，斜斜**霧里。。。，像一塊從湖底撈上來的舊布。可他的眼神又太老，老得不像一個孩子，倒像在黑水里泡了很多年，把哭、怕、痛這些東西都泡沒了。“你說讓我送你回去。”伊利亞慢慢站起來，“回哪？”。“下面。我不會把一個孩子送進湖里。”，忽然笑了。“你已經送過很多次了。”。“什么意思？”。他低頭看著墓碑，黑水從他的頭發滴到雪上。那些水沒有結冰，也沒有滲進地里，而是在雪面上慢慢聚成一條細線，朝墓碑底部流去。
像在指路。
伊利亞低頭，發現墓碑下面的雪陷下去了一小塊。
他蹲下來，用手挖開積雪。
雪下不是凍土，而是一塊鐵板。
鐵板上刻著科瓦奇家的家徽：一只黑鳥，嘴里銜著一枚鐘擺。家徽四周有許多細小的劃痕，像曾經被人反復打開過。
伊利亞試著抬了一下，鐵板紋絲不動。
男孩把祖母那串斷掉的念珠遞給他。
“用這個。”
伊利亞沒有接。
“你到底是什么？”
男孩歪頭看他。
“你希望我是什么？”
鬼？
幻覺？
另一個年份里的自己？
伊利亞一個答案都說不出口。
墓園外忽然亮起幾盞煤油燈。
有人來了。
燈光在雪林間晃動，腳步聲很輕，卻不止一個人。伊利亞聽見神父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念經，又像在數人名。
男孩往燈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
“你怕他們？”
“我怕鐘。”
伊利亞看向他。
“鐘已經響過了。”
男孩搖頭。
“還有一次。”
這句話說完，他把念珠塞進伊利亞手里。
念珠冰得刺骨。
伊利亞低頭，發現第十三粒珠子上有一條細細的銅線，像鑰匙齒。他把那粒珠子按進鐵板邊緣的凹槽里。
咔噠。
鐵板開了。
下面不是棺材。
而是一個很窄的墓穴。墓**沒有尸骨，只放著一只小小的木箱。木箱被黑色油布包著，油布上長滿霉斑，卻沒有腐爛。
伊利亞把木箱抱出來。
遠處的燈光更近了。
有人喊他的名字。
“伊利亞！”
是鎮長的聲音。
瑪拉沒有騙他。
整個鎮子都在找他。
伊利亞抱著木箱，轉身往墓園深處跑。男孩沒有跟上來，只站在墓碑旁看著他。
伊利亞跑出十幾米，又停住。
“你不走？”
男孩說：“我不能離開自己的墓太遠。”
“那他們會找到你。”
“他們一直都找得到我。”
風從湖面吹來，把男孩的聲音吹得很輕。
“但他們找不到第一個孩子。”
伊利亞想問第一個孩子是誰，可燈光已經穿過雪林。有人發現了他，尖聲喊起來。
“在那里！”
伊利亞抱著木箱沖下坡。
墓園下面有一排廢棄的木屋，是老礦工留下的住處。二十年前就沒人住了，屋頂塌了一半，窗戶用木板釘死。伊利亞鉆進其中一間，躲到倒塌的爐灶后面。
外面的腳步聲追近，又散開。
雪被踩碎。
有人在低聲交談。
“他拿走了盒子。”
“神父說不能讓他看。”
“如果他知道第一個歸還的是誰，鐘就會提前響。”
“閉嘴。”
最后這聲是鎮長。
伊利亞屏住呼吸。
他聽見鎮長停在木屋外，離他只隔一面破墻。
“伊利亞。”鎮長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當年帶你離開這里，是為了讓你活下去。現在你回來，已經壞了一次規矩。不要再壞第二次。”
伊利亞低頭看著懷里的木箱。
箱鎖已經銹死。
他用力掰了一下，沒掰開。
鎮長還在外面。
“你看到的那個孩子不是你。他只是湖給你的形狀。它會用你最害怕、最愧疚、最想救的東西來騙你。”
伊利亞的手停住。
外面沉默片刻，鎮長繼續說：
“瑪拉也是這樣被騙瘋的。你祖母也是。”
伊利亞攥緊箱子邊緣。
他不知道該信誰。
一個死而復生的祖母。
一個害怕神父的表姐。
一個長著自己臉的孩子。
還有一個在雪夜里帶人追捕他的鎮長。
所有人都像知道真相。
也都像只愿意說其中一小塊。
腳步聲漸漸遠去。
伊利亞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徹底安靜，才從爐灶后面出來。他沒有點燈，只借著破窗漏進來的雪光，把木箱放在地上。
他用一塊石頭砸開箱鎖。
第一下，鎖沒動。
第二下，鐵銹震落。
第三下，鎖斷了。
木箱里鋪著一層褪色的藍布。
藍布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把小銅鑰匙。
一本受潮的兒童祈禱書。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伊利亞先拿起照片。
照片很舊，邊緣卷曲，背面粘著干掉的泥。正面拍的是黑湖鎮的教堂門口。雪很大，一群人站在臺階上，表情僵硬，像不是在合影，而是在等待判決。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字：
1927年冬至，第一次歸還后留影。
伊利亞的視線停在“第一次”兩個字上。
第一次？
名單上最早的安娜·科瓦奇，歸還于1861年。
為什么照片卻說1927年才是第一次？
他繼續看照片里的人。
神父站在最中間。
不是現在的老神父，而是一個年輕男人，五官卻幾乎一樣。鎮長家的人站在左側，科瓦奇家的人站在右側。每個人都低著頭，只有一個小女孩看著鏡頭。
她大概七歲。
黑發，白裙，手里抱著一只木頭鳥。
伊利亞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寫著：
安娜不是第一個。
字跡是祖母的。
伊利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如果安娜不是第一個，那真正的第一個是誰？
他重新翻回正面。
這一次，他看到了照片最邊緣的地方。
那里站著一個男人。
因為位置太靠邊，半張臉被陰影吞掉，只露出下頜和一只手。那只手按在小女孩安娜的肩上，像在安慰她，也像在把她推向什么地方。
伊利亞盯著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他后頸那道傷一模一樣。
他猛地把照片拿近。
陰影里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領口別著一枚銅十字。他的臉模糊得厲害，但伊利亞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他。
不是七歲的他。
而是現在的他。
二十九歲的伊利亞·科瓦奇，站在一張拍攝于1927年的舊照片里，手按著第一個失蹤女孩的肩膀。
木屋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伊利亞抬頭。
破門口站著瑪拉。
她左臉紅腫，嘴角破了，黑裙上沾著雪。她看見伊利亞手里的照片，臉色一下變了。
“你看見了？”
伊利亞把照片遞過去。
“這是什么？”
瑪拉沒有接。
她只是看著照片，像看著某種已經發生過、卻永遠來不及阻止的災難。
“祖母說過，如果你找到這張照片，就說明湖已經開始記起你。”
“湖？”
“黑湖不記人名。”瑪拉聲音很輕，“它記債。”
伊利亞指著照片里的男人。
“這不可能是我。”
“我也希望不是。”
“1927年我還沒出生。”
瑪拉看著他。
“在黑湖鎮，出生不是開始。死亡也不是結束。年份只是門牌號。”
木屋里冷得刺骨。
伊利亞忽然覺得那張照片變得很重，重得像一塊從湖底拖上來的石頭。
“你剛才說，第一個孩子。”
瑪拉慢慢點頭。
“所有人都以為科瓦奇家的詛咒從安娜開始。其實不是。”
“真正的第一個是誰？”
瑪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教堂的方向忽然響起鐘聲。
不是十三下。
只有一下。
咚。
瑪拉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們打開檔案室了。”
“檔案室里有什么？”
“第一份歸還記錄。”
咚。
第二聲鐘響起。
伊利亞看向窗外。
黑湖鎮重新亮起燈。
每一戶人家的窗戶后，都站著一個人。他們沒有出門，沒有說話，只隔著玻璃望向教堂的方向。
像在等一場審判。
瑪拉一把抓住伊利亞。
“走。我們要比神父先拿到那份記錄。”
“為什么？”
她看著他，聲音發緊。
“因為第一份記錄上，寫的不是孩子的名字。”
伊利亞心口一沉。
“那寫的是什么？”
第三聲鐘響起。
瑪拉拉開木屋后門，風雪撲進來。
“寫的是送孩子回湖的人。”
像在指路。
伊利亞低頭，發現墓碑下面的雪陷下去了一小塊。
他蹲下來，用手挖開積雪。
雪下不是凍土，而是一塊鐵板。
鐵板上刻著科瓦奇家的家徽：一只黑鳥，嘴里銜著一枚鐘擺。家徽四周有許多細小的劃痕，像曾經被人反復打開過。
伊利亞試著抬了一下，鐵板紋絲不動。
男孩把祖母那串斷掉的念珠遞給他。
“用這個。”
伊利亞沒有接。
“你到底是什么？”
男孩歪頭看他。
“你希望我是什么？”
鬼？
幻覺？
另一個年份里的自己？
伊利亞一個答案都說不出口。
墓園外忽然亮起幾盞煤油燈。
有人來了。
燈光在雪林間晃動，腳步聲很輕，卻不止一個人。伊利亞聽見神父低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念經，又像在數人名。
男孩往燈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
“你怕他們？”
“我怕鐘。”
伊利亞看向他。
“鐘已經響過了。”
男孩搖頭。
“還有一次。”
這句話說完，他把念珠塞進伊利亞手里。
念珠冰得刺骨。
伊利亞低頭，發現第十三粒珠子上有一條細細的銅線，像鑰匙齒。他把那粒珠子按進鐵板邊緣的凹槽里。
咔噠。
鐵板開了。
下面不是棺材。
而是一個很窄的墓穴。墓**沒有尸骨，只放著一只小小的木箱。木箱被黑色油布包著，油布上長滿霉斑，卻沒有腐爛。
伊利亞把木箱抱出來。
遠處的燈光更近了。
有人喊他的名字。
“伊利亞！”
是鎮長的聲音。
瑪拉沒有騙他。
整個鎮子都在找他。
伊利亞抱著木箱，轉身往墓園深處跑。男孩沒有跟上來，只站在墓碑旁看著他。
伊利亞跑出十幾米，又停住。
“你不走？”
男孩說：“我不能離開自己的墓太遠。”
“那他們會找到你。”
“他們一直都找得到我。”
風從湖面吹來，把男孩的聲音吹得很輕。
“但他們找不到第一個孩子。”
伊利亞想問第一個孩子是誰，可燈光已經穿過雪林。有人發現了他，尖聲喊起來。
“在那里！”
伊利亞抱著木箱沖下坡。
墓園下面有一排廢棄的木屋，是老礦工留下的住處。二十年前就沒人住了，屋頂塌了一半，窗戶用木板釘死。伊利亞鉆進其中一間，躲到倒塌的爐灶后面。
外面的腳步聲追近，又散開。
雪被踩碎。
有人在低聲交談。
“他拿走了盒子。”
“神父說不能讓他看。”
“如果他知道第一個歸還的是誰，鐘就會提前響。”
“閉嘴。”
最后這聲是鎮長。
伊利亞屏住呼吸。
他聽見鎮長停在木屋外，離他只隔一面破墻。
“伊利亞。”鎮長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當年帶你離開這里，是為了讓你活下去。現在你回來，已經壞了一次規矩。不要再壞第二次。”
伊利亞低頭看著懷里的木箱。
箱鎖已經銹死。
他用力掰了一下，沒掰開。
鎮長還在外面。
“你看到的那個孩子不是你。他只是湖給你的形狀。它會用你最害怕、最愧疚、最想救的東西來騙你。”
伊利亞的手停住。
外面沉默片刻，鎮長繼續說：
“瑪拉也是這樣被騙瘋的。你祖母也是。”
伊利亞攥緊箱子邊緣。
他不知道該信誰。
一個死而復生的祖母。
一個害怕神父的表姐。
一個長著自己臉的孩子。
還有一個在雪夜里帶人追捕他的鎮長。
所有人都像知道真相。
也都像只愿意說其中一小塊。
腳步聲漸漸遠去。
伊利亞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徹底安靜，才從爐灶后面出來。他沒有點燈，只借著破窗漏進來的雪光，把木箱放在地上。
他用一塊石頭砸開箱鎖。
第一下，鎖沒動。
第二下，鐵銹震落。
第三下，鎖斷了。
木箱里鋪著一層褪色的藍布。
藍布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把小銅鑰匙。
一本受潮的兒童祈禱書。
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伊利亞先拿起照片。
照片很舊，邊緣卷曲，背面粘著干掉的泥。正面拍的是黑湖鎮的教堂門口。雪很大，一群人站在臺階上，表情僵硬，像不是在合影，而是在等待判決。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字：
1927年冬至，第一次歸還后留影。
伊利亞的視線停在“第一次”兩個字上。
第一次？
名單上最早的安娜·科瓦奇，歸還于1861年。
為什么照片卻說1927年才是第一次？
他繼續看照片里的人。
神父站在最中間。
不是現在的老神父，而是一個年輕男人，五官卻幾乎一樣。鎮長家的人站在左側，科瓦奇家的人站在右側。每個人都低著頭，只有一個小女孩看著鏡頭。
她大概七歲。
黑發，白裙，手里抱著一只木頭鳥。
伊利亞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寫著：
安娜不是第一個。
字跡是祖母的。
伊利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如果安娜不是第一個，那真正的第一個是誰？
他重新翻回正面。
這一次，他看到了照片最邊緣的地方。
那里站著一個男人。
因為位置太靠邊，半張臉被陰影吞掉，只露出下頜和一只手。那只手按在小女孩安娜的肩上，像在安慰她，也像在把她推向什么地方。
伊利亞盯著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他后頸那道傷一模一樣。
他猛地把照片拿近。
陰影里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領口別著一枚銅十字。他的臉模糊得厲害，但伊利亞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他。
不是七歲的他。
而是現在的他。
二十九歲的伊利亞·科瓦奇，站在一張拍攝于1927年的舊照片里，手按著第一個失蹤女孩的肩膀。
木屋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伊利亞抬頭。
破門口站著瑪拉。
她左臉紅腫，嘴角破了，黑裙上沾著雪。她看見伊利亞手里的照片，臉色一下變了。
“你看見了？”
伊利亞把照片遞過去。
“這是什么？”
瑪拉沒有接。
她只是看著照片，像看著某種已經發生過、卻永遠來不及阻止的災難。
“祖母說過，如果你找到這張照片，就說明湖已經開始記起你。”
“湖？”
“黑湖不記人名。”瑪拉聲音很輕，“它記債。”
伊利亞指著照片里的男人。
“這不可能是我。”
“我也希望不是。”
“1927年我還沒出生。”
瑪拉看著他。
“在黑湖鎮，出生不是開始。死亡也不是結束。年份只是門牌號。”
木屋里冷得刺骨。
伊利亞忽然覺得那張照片變得很重，重得像一塊從湖底拖上來的石頭。
“你剛才說，第一個孩子。”
瑪拉慢慢點頭。
“所有人都以為科瓦奇家的詛咒從安娜開始。其實不是。”
“真正的第一個是誰？”
瑪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教堂的方向忽然響起鐘聲。
不是十三下。
只有一下。
咚。
瑪拉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們打開檔案室了。”
“檔案室里有什么？”
“第一份歸還記錄。”
咚。
第二聲鐘響起。
伊利亞看向窗外。
黑湖鎮重新亮起燈。
每一戶人家的窗戶后，都站著一個人。他們沒有出門，沒有說話，只隔著玻璃望向教堂的方向。
像在等一場審判。
瑪拉一把抓住伊利亞。
“走。我們要比神父先拿到那份記錄。”
“為什么？”
她看著他，聲音發緊。
“因為第一份記錄上，寫的不是孩子的名字。”
伊利亞心口一沉。
“那寫的是什么？”
第三聲鐘響起。
瑪拉拉開木屋后門，風雪撲進來。
“寫的是送孩子回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