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都百年
檔案室的鎖------------------------------------------，霧從黑湖那邊漫了上來。。，會被風吹開，會在燈光下變薄。黑湖的霧卻像從地底滲出來的羊毛，貼著雪面滾動，越過墓碑，鉆過木屋的門縫，最后一點點纏上人的腳踝。。。。，也不出門，只隔著玻璃看他們。煤油燈在窗臺上燒著，火光映出一張張蒼白的臉，像一排排被釘在屋里的遺像。：“他們都知道我們要去哪？他們知道鐘響意味著什么。”瑪拉沒有回頭，“但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檔案室里藏著什么。你知道？我知道一部分。”。“你總是只知道一部分。”。，左臉上的紅腫在雪光里清清楚楚。剛才那一記耳光把她嘴角打破了，血已經凝住，像一粒暗紅色的痣。
“在黑湖鎮，知道全部真相的人都活不久。”她說。
遠處的教堂鐘樓又亮了一下。
不是燈。
像有什么東西在鐘樓最高處睜開眼，又很快閉上。
瑪拉立刻拉著伊利亞躲進墻影里。
兩名鎮民提著燈從街角走過。他們穿著厚重的黑色長衣，腰間系著灰繩，每個人懷里都抱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伊利亞認得那種冊子。
小時候，每到冬至前，祖母都會把一本舊冊子放在廚房桌上，然后關上門，不許他進去。
他曾經偷偷看過一眼。
冊子里沒有圖畫，也沒有禱文，只有一行行名字。
那時他以為那是鎮上的戶籍。
現在想來，那更像一張等待被劃掉的名單。
兩個鎮民走遠后，瑪拉才繼續往前。
“教堂后面有一扇小門。”她說，“檔案室在地下，鎖是神父家傳下來的。普通鑰匙打不開。”
伊利亞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銅鑰匙。
那是從他舊墓下的木箱里找到的。
“這個呢？”
瑪拉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祖母把它留給你了？”
“她沒機會親手給。”
瑪拉沉默片刻。
“那就說明她早知道你會找到墓。”
“她還知道我會回來？”
“也許。”
“也許？”
瑪拉看著前方的教堂，聲音低下來。
“祖母臨死前那幾年，經常說夢話。她說黑湖鎮不是一座鎮子，是一只表。每個人都是表里的齒輪，有人該在某一年出生，有人該在某一年死。如果有一個齒輪卡住，整只表都會重新響。”
“我就是那個卡住的齒輪？”
瑪拉沒有回答。
他們來到教堂背后。
這座教堂比伊利亞記憶里更舊。石墻上爬滿黑色霉斑，尖頂被雪壓得發白，窗戶里的圣像玻璃碎了幾塊，風吹過時，會發出像人低聲抽泣的聲音。
后門很矮，被鐵鏈鎖住。
門上釘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的字已經褪色，只剩下深深刻進木頭里的筆畫：
未經允許，不得查閱歸還簿。
伊利亞看向瑪拉。
“歸還簿？”
“神父手里的***只是副本。”瑪拉說，“真正的記錄都在檔案室。每一份原件都寫著歸還的人、歸還的年份、交換的代價。”
“還有送孩子入湖的人。”
瑪拉看了他一眼。
“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
“我又不是死人。”
這句話說出口后，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在黑湖鎮，這句話顯然不能算一個好笑的玩笑。
伊利亞把小銅鑰匙**鎖孔。
鑰匙進去得很順。
順得像這把鎖等了它很多年。
他輕輕一擰。
沒動。
瑪拉皺眉：“不對。”
伊利亞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動。
鎖芯深處傳來很輕的響聲，不是金屬摩擦，而像有人在門后用指甲敲木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瑪拉臉色一變。
“別再擰。”
“為什么？”
她盯著那把鎖，聲音壓得很低。
“檔案室的鎖不是用鑰匙開的。”
“那用什么？”
“用名字。”
伊利亞以為自己聽錯了。
瑪拉卻已經從懷里拿出那張歸還名單。紙被她攥得發皺，邊緣沾著泥和血。她把名單攤在門前，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未歸還。
后面的紅字“逃年者”在雪光里像還沒干的傷口。
瑪拉說：“念出來。”
伊利亞沒有動。
“念自己的名字？”
“念記錄上的名字。”
“有什么區別？”
瑪拉看著他。
“區別是，你承認你欠它。”
風從教堂尖頂滑下來，吹得鐵鏈細細作響。
伊利亞看著名單上的字。
那不是別人的名字。
也不是完全屬于他的名字。
紙上的伊利亞七歲，應該死在2004年的黑湖里。現在站在門前的伊利亞二十九歲，手里卻握著從自己墓里挖出來的鑰匙。
他忽然明白，黑湖鎮最恐怖的地方不是死人會回來。
而是它能把一個人拆成許多年。
七歲的你，二十九歲的你，1927年的你，未來送孩子入湖的你。
每一個都是真的。
每一個都在向現在的他討債。
他低聲念道：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未歸還。”
鐵鎖沒有反應。
瑪拉說：“還有。”
伊利亞閉了閉眼。
“逃年者。”
鎖芯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咔。
鐵鏈垂了下去。
教堂后門自己開了一道縫。
里面沒有燈。
一股潮濕的冷氣從門縫里涌出來，夾著霉紙、蠟油和湖水混在一起的氣味。
伊利亞握緊小銅鑰匙。
“這把鑰匙呢？”
瑪拉說：“名字開門，鑰匙開檔案。”
他們鉆進門內。
后門在身后無聲合上。
教堂里沒有人。
前廳的長椅一排排立在黑暗中，圣像掛在穹頂下，臉被陰影吞掉，只剩金色邊框微微反光。**前還燃著十二根白蠟燭。
只有十二根。
伊利亞看著空出來的第十三個燭臺，忽然覺得后頸的舊疤又開始發冷。
瑪拉沒有走向**，而是繞到側廊盡頭。
那里有一扇石門。
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孔洞，孔洞周圍刻滿了細密的名字。伊利亞湊近看，發現那些名字全是孩子的。
安娜。
米哈伊。
伊利亞。
娜塔莉亞。
彼得。
每個名字后面都刻著同一個年齡。
七歲。
“為什么都是七歲？”伊利亞問。
瑪拉的手停在門前。
“因為黑湖只收還沒學會撒謊的孩子。”
“這是誰說的？”
“神父。”
“你信？”
瑪拉沉默片刻。
“我小時候信。后來我發現，鎮上的大人撒的謊太多，所以他們需要孩子替他們還。”
伊利亞把小銅鑰匙**圓孔。
這一次，鎖開了。
石門緩緩向內退開。
一條向下的階梯出現在他們面前。
階梯很窄，墻上沒有燈，只有每隔幾級臺階嵌著一塊暗色玻璃。玻璃后面似乎有水流動，隱隱約約反射出黑湖的光。
他們往下走。
越往下，鐘聲越清楚。
不是從頭頂的鐘樓傳來，而是從地下深處傳來。
咚。
很遠。
咚。
又很近。
伊利亞走到最后一級臺階時，腳下踩到了一層薄薄的水。
檔案室到了。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房間。
它更像一座埋在教堂下的地下墓穴。拱形石頂上掛著成串的蠟封，四面墻全是木柜，柜門上刻著年份。1861、1894、1927、1960、1993、2004、2037……
伊利亞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個年份上。
2037。
那是未來。
“為什么這里有2037？”
瑪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也變了。
“不該有。”
“什么意思？”
“神父說檔案只會在冬至后更新。”
伊利亞慢慢走到那個柜子前。
2037年的柜門是新的。
比其他柜子干凈，木紋還沒有被潮氣泡黑。柜門上沒有灰，像剛剛有人打開過。
他伸手去碰。
瑪拉抓住他。
“先找1927。”
“為什么？”
“因為你已經在照片里出現了。”她說，“如果先看未來，你可能會照著未來走。”
這句話讓伊利亞的手停在半空。
照著未來走。
黑湖鎮的每個人是不是都這樣？因為看見了記錄，所以活成記錄，因為害怕鐘聲，所以親手把孩子送進鐘聲里。
他收回手，轉向1927年的木柜。
柜門上有三道鎖。
第一道是銅鎖。
第二道是鐵鎖。
第三道不是鎖，而是一只嵌進木頭里的小小玻璃瓶。瓶里裝著渾濁的黑水，水里浮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頭發。
瑪拉看見那只瓶子，呼吸一頓。
“這是血親鎖。”
“要血？”
“要科瓦奇家的血。”
伊利亞沒有猶豫。
他用鑰匙尖劃破拇指，把血按在玻璃瓶口。
血滲進去的一瞬間，瓶里的黑水突然沸騰起來。
水里那根頭發慢慢伸直，像一條醒來的蟲。
柜門打開了。
里面只有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上蓋著教堂的火漆印，印章圖案是一口鐘，鐘下站著一個沒有臉的孩子。
伊利亞把紙袋拿出來。
瑪拉忽然按住他的手。
“你想好了？”
伊利亞看向她。
“你現在問這個太晚了。”
“不晚。”瑪拉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看完這份記錄，就再也不能說自己只是回來參加葬禮了。”
“我從祖母棺材空掉那一刻開始，就已經不能這么說了。”
瑪拉松開手。
伊利亞拆開火漆。
紙袋里有三張紙。
第一張是歸還記錄。
第二張是一張更舊的照片。
第三張是一份用紅線縫起來的出生證明。
伊利亞先展開歸還記錄。
紙很脆，邊緣已經發黑。記錄最上方寫著：
黑湖鎮冬至歸還記錄，1927年。
下面不是表格，而是一段手寫文字。
字跡很穩，像寫字的人當時一點也不害怕。
伊利亞讀到第一行時，心臟猛地沉下去。
歸還者：伊利亞·科瓦奇。
不是被歸還者。
不是失蹤兒童。
是歸還者。
他繼續往下看。
被歸還者一欄被墨水涂黑了。
涂得很重。
像有人不只是想遮住名字，而是想把那個孩子從紙上**第二次。
瑪拉也看見了。
她臉色發白，低聲說：“這就是為什么神父不讓你看。”
伊利亞的手指落在被涂黑的名字上。
“能看出來嗎？”
“不能。”
“那照片呢？”
他拿起第二張照片。
這張比木箱里那張更舊，也更模糊。畫面是黑湖邊，冰冷的水面前站著一群大人。最前面有一個孩子，背對鏡頭，看不見臉。
孩子旁邊站著一個成年男人。
男人的臉依然被陰影遮住，可那只按在孩子肩上的手清楚極了。
手背上有月牙形的疤。
伊利亞盯著那只手。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孩子的哭聲。
很輕。
像從紙背后傳來。
瑪拉也聽見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
檔案室里的木柜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一扇。
兩扇。
三扇。
所有刻著年份的柜門都在輕輕震動，仿佛里面關著很多只手，正從不同年代同時敲門。
伊利亞翻開第三張紙。
出生證明。
上面的姓名被水泡得發糊，但還能看清姓氏。
科瓦奇。
出生日期那一欄寫著：
1920年冬至。
父親：空白。
母親：空白。
見證人：伊利亞·科瓦奇。
伊利亞抬起頭。
“這是什么意思？”
瑪拉沒有回答。
因為檔案室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走下來了。
一步。
一步。
很慢。
神父的聲音從階梯上傳來。
“我早就告訴過你，瑪拉，檔案室的鎖不是為了防外人。”
他停在門口。
燭光從他身后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伊利亞腳邊。
“是為了防科瓦奇家的人想起自己做過什么。”
伊利亞把三張紙攥在手里。
神父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疲憊。
“你不該打開1927。”
伊利亞問：“被涂掉的孩子是誰？”
神父沒有回答。
檔案室里所有木柜忽然同時安靜下來。
安靜得只剩下水聲。
然后，2037年的柜門自己開了。
一張嶄新的歸還記錄從柜子里滑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伊利亞低頭看去。
紙上只有兩行字。
歸還者：伊利亞·科瓦奇。
被歸還者：瑪拉·科瓦奇。
瑪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神父閉上眼，像早知道這一刻會來。
伊利亞聽見遠處黑湖深處傳來一聲鐘響。
不是教堂的鐘。
是湖底的鐘。
咚。
“在黑湖鎮，知道全部真相的人都活不久。”她說。
遠處的教堂鐘樓又亮了一下。
不是燈。
像有什么東西在鐘樓最高處睜開眼，又很快閉上。
瑪拉立刻拉著伊利亞躲進墻影里。
兩名鎮民提著燈從街角走過。他們穿著厚重的黑色長衣，腰間系著灰繩，每個人懷里都抱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伊利亞認得那種冊子。
小時候，每到冬至前，祖母都會把一本舊冊子放在廚房桌上，然后關上門，不許他進去。
他曾經偷偷看過一眼。
冊子里沒有圖畫，也沒有禱文，只有一行行名字。
那時他以為那是鎮上的戶籍。
現在想來，那更像一張等待被劃掉的名單。
兩個鎮民走遠后，瑪拉才繼續往前。
“教堂后面有一扇小門。”她說，“檔案室在地下，鎖是神父家傳下來的。普通鑰匙打不開。”
伊利亞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銅鑰匙。
那是從他舊墓下的木箱里找到的。
“這個呢？”
瑪拉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祖母把它留給你了？”
“她沒機會親手給。”
瑪拉沉默片刻。
“那就說明她早知道你會找到墓。”
“她還知道我會回來？”
“也許。”
“也許？”
瑪拉看著前方的教堂，聲音低下來。
“祖母臨死前那幾年，經常說夢話。她說黑湖鎮不是一座鎮子，是一只表。每個人都是表里的齒輪，有人該在某一年出生，有人該在某一年死。如果有一個齒輪卡住，整只表都會重新響。”
“我就是那個卡住的齒輪？”
瑪拉沒有回答。
他們來到教堂背后。
這座教堂比伊利亞記憶里更舊。石墻上爬滿黑色霉斑，尖頂被雪壓得發白，窗戶里的圣像玻璃碎了幾塊，風吹過時，會發出像人低聲抽泣的聲音。
后門很矮，被鐵鏈鎖住。
門上釘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的字已經褪色，只剩下深深刻進木頭里的筆畫：
未經允許，不得查閱歸還簿。
伊利亞看向瑪拉。
“歸還簿？”
“神父手里的***只是副本。”瑪拉說，“真正的記錄都在檔案室。每一份原件都寫著歸還的人、歸還的年份、交換的代價。”
“還有送孩子入湖的人。”
瑪拉看了他一眼。
“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
“我又不是死人。”
這句話說出口后，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在黑湖鎮，這句話顯然不能算一個好笑的玩笑。
伊利亞把小銅鑰匙**鎖孔。
鑰匙進去得很順。
順得像這把鎖等了它很多年。
他輕輕一擰。
沒動。
瑪拉皺眉：“不對。”
伊利亞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動。
鎖芯深處傳來很輕的響聲，不是金屬摩擦，而像有人在門后用指甲敲木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瑪拉臉色一變。
“別再擰。”
“為什么？”
她盯著那把鎖，聲音壓得很低。
“檔案室的鎖不是用鑰匙開的。”
“那用什么？”
“用名字。”
伊利亞以為自己聽錯了。
瑪拉卻已經從懷里拿出那張歸還名單。紙被她攥得發皺，邊緣沾著泥和血。她把名單攤在門前，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未歸還。
后面的紅字“逃年者”在雪光里像還沒干的傷口。
瑪拉說：“念出來。”
伊利亞沒有動。
“念自己的名字？”
“念記錄上的名字。”
“有什么區別？”
瑪拉看著他。
“區別是，你承認你欠它。”
風從教堂尖頂滑下來，吹得鐵鏈細細作響。
伊利亞看著名單上的字。
那不是別人的名字。
也不是完全屬于他的名字。
紙上的伊利亞七歲，應該死在2004年的黑湖里。現在站在門前的伊利亞二十九歲，手里卻握著從自己墓里挖出來的鑰匙。
他忽然明白，黑湖鎮最恐怖的地方不是死人會回來。
而是它能把一個人拆成許多年。
七歲的你，二十九歲的你，1927年的你，未來送孩子入湖的你。
每一個都是真的。
每一個都在向現在的他討債。
他低聲念道：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未歸還。”
鐵鎖沒有反應。
瑪拉說：“還有。”
伊利亞閉了閉眼。
“逃年者。”
鎖芯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咔。
鐵鏈垂了下去。
教堂后門自己開了一道縫。
里面沒有燈。
一股潮濕的冷氣從門縫里涌出來，夾著霉紙、蠟油和湖水混在一起的氣味。
伊利亞握緊小銅鑰匙。
“這把鑰匙呢？”
瑪拉說：“名字開門，鑰匙開檔案。”
他們鉆進門內。
后門在身后無聲合上。
教堂里沒有人。
前廳的長椅一排排立在黑暗中，圣像掛在穹頂下，臉被陰影吞掉，只剩金色邊框微微反光。**前還燃著十二根白蠟燭。
只有十二根。
伊利亞看著空出來的第十三個燭臺，忽然覺得后頸的舊疤又開始發冷。
瑪拉沒有走向**，而是繞到側廊盡頭。
那里有一扇石門。
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孔洞，孔洞周圍刻滿了細密的名字。伊利亞湊近看，發現那些名字全是孩子的。
安娜。
米哈伊。
伊利亞。
娜塔莉亞。
彼得。
每個名字后面都刻著同一個年齡。
七歲。
“為什么都是七歲？”伊利亞問。
瑪拉的手停在門前。
“因為黑湖只收還沒學會撒謊的孩子。”
“這是誰說的？”
“神父。”
“你信？”
瑪拉沉默片刻。
“我小時候信。后來我發現，鎮上的大人撒的謊太多，所以他們需要孩子替他們還。”
伊利亞把小銅鑰匙**圓孔。
這一次，鎖開了。
石門緩緩向內退開。
一條向下的階梯出現在他們面前。
階梯很窄，墻上沒有燈，只有每隔幾級臺階嵌著一塊暗色玻璃。玻璃后面似乎有水流動，隱隱約約反射出黑湖的光。
他們往下走。
越往下，鐘聲越清楚。
不是從頭頂的鐘樓傳來，而是從地下深處傳來。
咚。
很遠。
咚。
又很近。
伊利亞走到最后一級臺階時，腳下踩到了一層薄薄的水。
檔案室到了。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房間。
它更像一座埋在教堂下的地下墓穴。拱形石頂上掛著成串的蠟封，四面墻全是木柜，柜門上刻著年份。1861、1894、1927、1960、1993、2004、2037……
伊利亞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個年份上。
2037。
那是未來。
“為什么這里有2037？”
瑪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也變了。
“不該有。”
“什么意思？”
“神父說檔案只會在冬至后更新。”
伊利亞慢慢走到那個柜子前。
2037年的柜門是新的。
比其他柜子干凈，木紋還沒有被潮氣泡黑。柜門上沒有灰，像剛剛有人打開過。
他伸手去碰。
瑪拉抓住他。
“先找1927。”
“為什么？”
“因為你已經在照片里出現了。”她說，“如果先看未來，你可能會照著未來走。”
這句話讓伊利亞的手停在半空。
照著未來走。
黑湖鎮的每個人是不是都這樣？因為看見了記錄，所以活成記錄，因為害怕鐘聲，所以親手把孩子送進鐘聲里。
他收回手，轉向1927年的木柜。
柜門上有三道鎖。
第一道是銅鎖。
第二道是鐵鎖。
第三道不是鎖，而是一只嵌進木頭里的小小玻璃瓶。瓶里裝著渾濁的黑水，水里浮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頭發。
瑪拉看見那只瓶子，呼吸一頓。
“這是血親鎖。”
“要血？”
“要科瓦奇家的血。”
伊利亞沒有猶豫。
他用鑰匙尖劃破拇指，把血按在玻璃瓶口。
血滲進去的一瞬間，瓶里的黑水突然沸騰起來。
水里那根頭發慢慢伸直，像一條醒來的蟲。
柜門打開了。
里面只有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上蓋著教堂的火漆印，印章圖案是一口鐘，鐘下站著一個沒有臉的孩子。
伊利亞把紙袋拿出來。
瑪拉忽然按住他的手。
“你想好了？”
伊利亞看向她。
“你現在問這個太晚了。”
“不晚。”瑪拉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看完這份記錄，就再也不能說自己只是回來參加葬禮了。”
“我從祖母棺材空掉那一刻開始，就已經不能這么說了。”
瑪拉松開手。
伊利亞拆開火漆。
紙袋里有三張紙。
第一張是歸還記錄。
第二張是一張更舊的照片。
第三張是一份用紅線縫起來的出生證明。
伊利亞先展開歸還記錄。
紙很脆，邊緣已經發黑。記錄最上方寫著：
黑湖鎮冬至歸還記錄，1927年。
下面不是表格，而是一段手寫文字。
字跡很穩，像寫字的人當時一點也不害怕。
伊利亞讀到第一行時，心臟猛地沉下去。
歸還者：伊利亞·科瓦奇。
不是被歸還者。
不是失蹤兒童。
是歸還者。
他繼續往下看。
被歸還者一欄被墨水涂黑了。
涂得很重。
像有人不只是想遮住名字，而是想把那個孩子從紙上**第二次。
瑪拉也看見了。
她臉色發白，低聲說：“這就是為什么神父不讓你看。”
伊利亞的手指落在被涂黑的名字上。
“能看出來嗎？”
“不能。”
“那照片呢？”
他拿起第二張照片。
這張比木箱里那張更舊，也更模糊。畫面是黑湖邊，冰冷的水面前站著一群大人。最前面有一個孩子，背對鏡頭，看不見臉。
孩子旁邊站著一個成年男人。
男人的臉依然被陰影遮住，可那只按在孩子肩上的手清楚極了。
手背上有月牙形的疤。
伊利亞盯著那只手。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孩子的哭聲。
很輕。
像從紙背后傳來。
瑪拉也聽見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
檔案室里的木柜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一扇。
兩扇。
三扇。
所有刻著年份的柜門都在輕輕震動，仿佛里面關著很多只手，正從不同年代同時敲門。
伊利亞翻開第三張紙。
出生證明。
上面的姓名被水泡得發糊，但還能看清姓氏。
科瓦奇。
出生日期那一欄寫著：
1920年冬至。
父親：空白。
母親：空白。
見證人：伊利亞·科瓦奇。
伊利亞抬起頭。
“這是什么意思？”
瑪拉沒有回答。
因為檔案室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走下來了。
一步。
一步。
很慢。
神父的聲音從階梯上傳來。
“我早就告訴過你，瑪拉，檔案室的鎖不是為了防外人。”
他停在門口。
燭光從他身后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伊利亞腳邊。
“是為了防科瓦奇家的人想起自己做過什么。”
伊利亞把三張紙攥在手里。
神父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疲憊。
“你不該打開1927。”
伊利亞問：“被涂掉的孩子是誰？”
神父沒有回答。
檔案室里所有木柜忽然同時安靜下來。
安靜得只剩下水聲。
然后，2037年的柜門自己開了。
一張嶄新的歸還記錄從柜子里滑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伊利亞低頭看去。
紙上只有兩行字。
歸還者：伊利亞·科瓦奇。
被歸還者：瑪拉·科瓦奇。
瑪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神父閉上眼，像早知道這一刻會來。
伊利亞聽見遠處黑湖深處傳來一聲鐘響。
不是教堂的鐘。
是湖底的鐘。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