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都百年
第十三聲鐘------------------------------------------·科瓦奇是在冬至前一天回到黑湖鎮的。。，車廂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像有人從遠處伸手，把這列夜車的眼睛逐個按死。，用濃重的口音說前方軌道結冰，要等天亮。。，從車門跳進及膝的雪里。風立刻灌進他的領口，像一把冰冷的手，摸到他脖子后面那塊舊傷。。，他小時候掉進過黑湖，差一點沒救回來。。，有人在湖下面敲鐘。。，它還是那個樣子：灰白色的屋頂，尖細的教堂鐘樓，坡道兩側歪斜的木屋，還有遠處那片永遠不結冰的湖。。，那片湖水卻黑得發亮，像一只睜著的眼睛。。
她穿著黑裙，撐著一把舊傘。傘面上積滿了雪，壓得很低，伊利亞走近了，才看見她的臉。
是瑪拉。
他的表姐。
她比記憶里瘦了很多，顴骨尖得像要劃破皮膚。她沒有擁抱他，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皮箱。
“你不該回來。”她說。
伊利亞笑了一下，聲音凍得有些啞。
“祖母死了。”
“所以你更不該回來。”
瑪拉轉身往鎮里走。伊利亞跟在她后面，鞋底踩過雪，發出細碎的響聲。
路上沒有人。
每家每戶的窗戶都掛著黑布，門口卻擺著一只小小的木碗。碗里盛著黑湖的水，水面上浮著一枚銅幣。
伊利亞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這是什么？”
瑪拉沒有回頭。
“給回來的孩子買路。”
“什么孩子？”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別問。”
伊利亞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鎮子不是因為祖母的死才安靜，而是所有人都在等某件事發生。
他回到科瓦奇家的老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老宅建在鎮子最北邊，背靠雪林，前面能看見黑湖。木門上釘著一枚生銹的圣像，圣像的眼睛被人用蠟封住，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屋里有很多人。
叔父、姑母、遠房親戚，還有幾個伊利亞叫不出名字的老人。他們都穿著黑衣，圍坐在客廳里，誰也不說話。
祖母的棺材停在壁爐前。
棺蓋沒有合上。
伊利亞走過去。
二十年前，他離開黑湖鎮時，祖母還是個能單手把斧頭劈進木樁里的女人。現在她躺在白布里，臉小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縫里夾著一串念珠。
伊利亞看了很久，才低聲說：“我回來了。”
屋子里沒人應聲。
就在他準備轉身時，祖母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念珠自己滾了一粒。
伊利亞僵住。
下一秒，祖母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灰白，卻直直盯著他。
客廳里所有人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尖叫。
沒有人后退。
仿佛他們早就知道死人會睜眼。
祖母的嘴唇微微張開，干裂的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別聽第十三聲鐘。”
伊利亞的血一下冷了。
他俯身想聽清楚，祖母卻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她的手垂下去，念珠落在地板上，滾到伊利亞腳邊。
一粒。
兩粒。
三粒。
正好停在第十三粒。
屋外忽然響起鐘聲。
咚。
第一聲從鎮中心的教堂傳來，沉悶，漫長，像從冰層下面敲出來。
所有親戚都站了起來。
咚。
第二聲。
他們開始在胸口畫十字。
咚。
第三聲。
瑪拉臉色慘白，伸手抓住伊利亞的手腕。
“走。”
“去哪？”
“地下室。”
咚。
**聲。
叔父擋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他已經回來了。”
瑪拉說：“他還沒聽完。”
咚。
第五聲。
伊利亞甩開她的手，盯著滿屋子的人。
“你們到底在怕什么？”
沒有人回答。
咚。
第六聲。
壁爐里的火忽然暗了下去。
咚。
第七聲。
窗外的雪停了。
咚。
第八聲。
遠處黑湖上傳來冰裂一樣的聲音。
咚。
第九聲。
有人開始哭，是一個老婦人。她捂著嘴，哭聲卻還是從指縫里漏出來。
咚。
第十聲。
瑪拉看著伊利亞，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懼。
“求你，別數了。”
伊利亞沒有說話。
咚。
第十一聲。
整個屋子都像被鐘聲震得往下沉了一寸。
咚。
第十二聲。
所有人同時閉上眼。
只有伊利亞還活著。
他望向窗外。
教堂鐘樓立在雪夜里，黑得像一根**天空的釘子。鐘樓頂端沒有燈，也沒有人影。
可鐘還在擺。
伊利亞忽然想起七歲那年。
黑湖的水灌進他的耳朵，有人在水底抱住他。那個人的手很冷，卻在他耳邊輕輕說：
“還差一聲。”
咚。
第十三聲響起。
祖母的棺材里，傳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伊利亞猛地回頭。
棺材空了。
白布塌在里面，像一張被剝下來的皮。祖母不見了，只剩下她胸前那串斷開的念珠，和一灘慢慢滲開的黑水。
屋里所有人跪了下去。
叔父額頭貼著地板，聲音發顫。
“她去還債了。”
伊利亞一步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那灘水。
冰冷。
有湖腥味。
他抬起手，指腹上沾著一點黑色的泥。泥里夾著一片很小的東西，像從舊紙上泡爛后脫落的碎屑。
瑪拉沖過來抓住他的手。
“別碰！”
但已經晚了。
那片碎紙貼在他的指尖，慢慢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歪斜，像是小孩子寫的。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已歸還。**
伊利亞站在原地，耳邊一片嗡鳴。
他今年二十九歲。
他七歲那年，確實掉進過黑湖。
可他活下來了。
至少他一直以為自己活下來了。
屋外傳來敲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有人去開門。
敲門聲卻越來越近，像不是從門外傳來，而是從老宅的墻里、地板下、棺材內部，一點點爬出來。
最后，門自己開了。
風卷著雪灌進客廳。
門口站著一個孩子。
男孩渾身濕透，黑色湖水順著頭發往下滴。他穿著一件很舊的羊毛外套，臉色白得像凍死的人，左邊脖子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伊利亞一模一樣。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輕聲說：
“你怎么還沒死？”
她穿著黑裙，撐著一把舊傘。傘面上積滿了雪，壓得很低，伊利亞走近了，才看見她的臉。
是瑪拉。
他的表姐。
她比記憶里瘦了很多，顴骨尖得像要劃破皮膚。她沒有擁抱他，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皮箱。
“你不該回來。”她說。
伊利亞笑了一下，聲音凍得有些啞。
“祖母死了。”
“所以你更不該回來。”
瑪拉轉身往鎮里走。伊利亞跟在她后面，鞋底踩過雪，發出細碎的響聲。
路上沒有人。
每家每戶的窗戶都掛著黑布，門口卻擺著一只小小的木碗。碗里盛著黑湖的水，水面上浮著一枚銅幣。
伊利亞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這是什么？”
瑪拉沒有回頭。
“給回來的孩子買路。”
“什么孩子？”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別問。”
伊利亞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鎮子不是因為祖母的死才安靜，而是所有人都在等某件事發生。
他回到科瓦奇家的老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老宅建在鎮子最北邊，背靠雪林，前面能看見黑湖。木門上釘著一枚生銹的圣像，圣像的眼睛被人用蠟封住，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屋里有很多人。
叔父、姑母、遠房親戚，還有幾個伊利亞叫不出名字的老人。他們都穿著黑衣，圍坐在客廳里，誰也不說話。
祖母的棺材停在壁爐前。
棺蓋沒有合上。
伊利亞走過去。
二十年前，他離開黑湖鎮時，祖母還是個能單手把斧頭劈進木樁里的女人。現在她躺在白布里，臉小得像一張揉皺的紙。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縫里夾著一串念珠。
伊利亞看了很久，才低聲說：“我回來了。”
屋子里沒人應聲。
就在他準備轉身時，祖母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像念珠自己滾了一粒。
伊利亞僵住。
下一秒，祖母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灰白，卻直直盯著他。
客廳里所有人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尖叫。
沒有人后退。
仿佛他們早就知道死人會睜眼。
祖母的嘴唇微微張開，干裂的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別聽第十三聲鐘。”
伊利亞的血一下冷了。
他俯身想聽清楚，祖母卻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她的手垂下去，念珠落在地板上，滾到伊利亞腳邊。
一粒。
兩粒。
三粒。
正好停在第十三粒。
屋外忽然響起鐘聲。
咚。
第一聲從鎮中心的教堂傳來，沉悶，漫長，像從冰層下面敲出來。
所有親戚都站了起來。
咚。
第二聲。
他們開始在胸口畫十字。
咚。
第三聲。
瑪拉臉色慘白，伸手抓住伊利亞的手腕。
“走。”
“去哪？”
“地下室。”
咚。
**聲。
叔父擋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他已經回來了。”
瑪拉說：“他還沒聽完。”
咚。
第五聲。
伊利亞甩開她的手，盯著滿屋子的人。
“你們到底在怕什么？”
沒有人回答。
咚。
第六聲。
壁爐里的火忽然暗了下去。
咚。
第七聲。
窗外的雪停了。
咚。
第八聲。
遠處黑湖上傳來冰裂一樣的聲音。
咚。
第九聲。
有人開始哭，是一個老婦人。她捂著嘴，哭聲卻還是從指縫里漏出來。
咚。
第十聲。
瑪拉看著伊利亞，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懼。
“求你，別數了。”
伊利亞沒有說話。
咚。
第十一聲。
整個屋子都像被鐘聲震得往下沉了一寸。
咚。
第十二聲。
所有人同時閉上眼。
只有伊利亞還活著。
他望向窗外。
教堂鐘樓立在雪夜里，黑得像一根**天空的釘子。鐘樓頂端沒有燈，也沒有人影。
可鐘還在擺。
伊利亞忽然想起七歲那年。
黑湖的水灌進他的耳朵，有人在水底抱住他。那個人的手很冷，卻在他耳邊輕輕說：
“還差一聲。”
咚。
第十三聲響起。
祖母的棺材里，傳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伊利亞猛地回頭。
棺材空了。
白布塌在里面，像一張被剝下來的皮。祖母不見了，只剩下她胸前那串斷開的念珠，和一灘慢慢滲開的黑水。
屋里所有人跪了下去。
叔父額頭貼著地板，聲音發顫。
“她去還債了。”
伊利亞一步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那灘水。
冰冷。
有湖腥味。
他抬起手，指腹上沾著一點黑色的泥。泥里夾著一片很小的東西，像從舊紙上泡爛后脫落的碎屑。
瑪拉沖過來抓住他的手。
“別碰！”
但已經晚了。
那片碎紙貼在他的指尖，慢慢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歪斜，像是小孩子寫的。
**伊利亞·科瓦奇，七歲，已歸還。**
伊利亞站在原地，耳邊一片嗡鳴。
他今年二十九歲。
他七歲那年，確實掉進過黑湖。
可他活下來了。
至少他一直以為自己活下來了。
屋外傳來敲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有人去開門。
敲門聲卻越來越近，像不是從門外傳來，而是從老宅的墻里、地板下、棺材內部，一點點爬出來。
最后，門自己開了。
風卷著雪灌進客廳。
門口站著一個孩子。
男孩渾身濕透，黑色湖水順著頭發往下滴。他穿著一件很舊的羊毛外套，臉色白得像凍死的人，左邊脖子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伊利亞一模一樣。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輕聲說：
“你怎么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