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桂芬，今天又去送錢了？"
嫂子點頭。
"嗯。"
"你還挺光榮。"
嫂子不說話。
我哥下班回家，飯稍微晚一點，他就摔筷子。
"錢都交給外人了，家里連肉都舍不得買。"
嫂子把菜推到他面前。
"今天有雞蛋。"
我哥更火。
"雞蛋？我在廠里被人笑，說我媳婦沒收入還學人交養老。你知道我多沒臉嗎？"
嫂子說："過幾年就好了。"
"過幾年？等你六十？"
"五十五。"
我哥氣笑了。
"你還算得挺清楚。"
我媽在旁邊補刀。
"她不是算得清楚，她是壓根沒把這個家放眼里。"
嫂子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又繼續盛飯。
那幾年，周亮上***。
嫂子白天送孩子，買菜做飯，晚上糊紙盒，穿珠子，縫衣邊。
燈亮到半夜。
我去她家拿東西時，見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邊放著一沓散錢。
一塊，兩塊，五塊。
我說："嫂子，這才多少錢，別熬壞身體。"
她笑笑。
"湊一湊就夠了。"
我當時不懂。
我只覺得她倔。
周亮上小學那年，學費、補課、校服，一樣接一樣。
我媽堵在廚房門口。
"桂芬，把養老保險斷了吧。"
嫂子說："媽，學費我會想辦法。"
我媽冷著臉。
"你能想什么辦法？你就會把錢往外交。"
"我去食堂幫工。"
我哥聽見了，立刻吼她。
"你嫌我工資低是不是？非要出去讓人看笑話？"
嫂子抿著嘴。
"我不偷不搶。"
我哥一把把水杯放重了。
"許桂芬，你就是跟我過不去。"
周亮從房間跑出來。
"爸，別吵了。"
我媽把孩子拉過去。
"亮亮記著，以后可別學**，一輩子算不明白賬。"
嫂子低頭洗碗。
水流蓋住了她的聲音。
我只聽見一句。
"我算得明白。"
真正鬧大，是周亮考上大學那年。
錄取通知書一到，全家高興了半天，又為錢愁起來。
我哥那年廠里降工資。
我媽把我們叫到一塊。
"亮亮不能不上。小梅，你拿點。成海，你也去借點。"
我說："我能拿八千。"
我哥說："還差不少。"
我媽立刻看向嫂子。
"許桂芬，你交了這么多年，卡里總有點錢吧？"
嫂子說："那不是存款。"
我媽眼睛一瞪。
"你還敢說！十五年，一個月四百多，得有多少？這錢要是不交，亮亮上學用得著求人？"
我哥越聽臉越難看。
晚上他喝了酒，去嫂子房里吵。
我趕到時，嫂子坐在地上，周亮擋在她前面。
我哥指著她。
"你把那破保險停了！"
嫂子說："停不了，也不能停。"
"兒子上大學不重要？"
"重要。"
"那你為什么不拿錢？"
"我會掙錢。"
我哥笑出聲。
"你掙？你一個黃臉婆，能掙幾個？"
周亮哭了。
"爸，我不讀了。"
嫂子猛地抬頭。
"你讀。"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
里面是一疊現金。
"這里一萬二。"
我媽愣了。
"你哪來的？"
嫂子說："食堂幫工，夜里縫衣服，鄰居家帶孩子。"
我哥盯著她。
"你背著我干這些？"
嫂子問他。
"我不干，你給得起嗎？"
屋里沒人接話。
我媽不甘心。
"那養老保險的錢呢？"
嫂子把布包按住。
"那個，誰也別想動。"
我哥氣得臉發青。
"許桂芬，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嫂子哭了。
她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哭。
"我有。"
"可這個家，什么時候有過我？"
那天之后，嫂子和我哥冷了很久。
我去找她。
她在小區樓下給人改褲腳。
我說："嫂子，你到底為什么非要交？"
她手上的針停了。
"小梅，你記得我媽嗎？"
我點頭。
嫂子的母親去世早，瘦瘦小小，總笑著給我們裝土雞蛋。
嫂子說："我媽老了，沒錢。"
"她買藥要看我哥臉色，想吃肉要看嫂子臉色。"
"有次我回去，她把我拉到灶間，問我能不能給她二十塊。"
"她說想買一瓶止疼藥。"
我沒說話。
嫂子繼續說："她臨走前拉著我說，桂芬，女人別把晚年交到別人手里。"
"我記了一輩子。"
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