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紙拿來！"
我哥周成海伸手就奪。
嫂子許桂芬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張核定單貼在懷里。
"成海，你別搶。"
我媽坐在沙發上笑了一聲。
"讓她念。她不是硬氣了十五年嗎？今天就讓她自己念，看看她那點養老保險到底值幾個錢。"
我叫周小梅。
今天是我嫂子滿五十五歲，去辦退休手續的日子。
我們一家人，笑了她十五年。
笑她沒單位，沒工資，還每月按最低檔給自己交養老保險。
笑她省吃儉用，把菜錢摳成鋼镚，也要往那張卡里存錢。
我媽說她腦子不清楚。
我哥說她讓全家丟人。
連我也覺得，她太軸。
可此刻，嫂子的手一直在抖。
我哥急了。
"許桂芬，你別裝神弄鬼，紙上到底寫的多少？"
我媽挑著眉。
"我猜三百八。"
我侄子周亮在旁邊低聲說："奶，別這么說我媽。"
我媽立刻瞪他。
"你也幫她？當年你上大學差點交不起學費，她但凡停兩年，**用得著到處借錢？"
嫂子抬起頭。
她眼圈紅，可聲音突然穩了。
"核定養老金，每月兩千一百六十八元。"
屋里一下沒聲了。
我媽張著嘴，話卡在喉嚨里。
我哥手還伸著，半天沒收回去。
周亮猛地站起來。
"媽，真的？"
嫂子把紙遞給他。
"真的。下個月開始發。"
我媽一把搶過去。
她看了半天，又把紙翻過來。
"不可能。你交最低檔，怎么會有這么多？"
嫂子輕輕說："我補過年限，也調過檔。你們不知道。"
我哥臉沉下去。
"錢哪來的？"
嫂子看著他。
"我自己掙的。"
我哥立刻笑了。
"你掙？你一個在家做飯帶孩子的人，你拿什么掙？"
我媽跟著說："怪不得家里這些年老缺錢，原來你背著我們藏私房錢。"
嫂子把核定單收回來。
"藏的不是私房錢，是我的后路。"
我媽猛地拍桌。
"周家的飯你吃了二十多年，后路倒給自己留得明明白白！"
嫂子沒退。
"我給周家做了二十多年飯，帶大了孩子，伺候了老人。"
"我沒拿你們一分工資。"
"我給自己留條路，不欠誰。"
我哥臉上掛不住。
"許桂芬，你別拿做飯說事，哪家女人不做飯？"
嫂子看著他。
"哪家女人做飯做到老，還要被人罵白吃飯？"
周亮低聲喊："爸。"
我哥立刻指著他。
"你閉嘴。"
我媽把拐杖往地上一點。
"我看她今天就是翅膀硬了。領了兩千多，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嫂子把文件袋抱緊。
"我沒覺得了不起。"
"我只是終于不用怕了。"
我媽冷笑。
"怕什么？怕我們不給你飯吃？"
嫂子說："怕伸手要錢。"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里一頓。
我想起很多年前，嫂子第一次提出要交養老保險。
那天是大年二十九。
一桌人剛坐下，她突然開口。
"媽，成海，我想從正月開始，自己交養老保險。"
我媽筷子直接放下。
"你說什么？"
嫂子聲音不大。
"按靈活就業交，最低檔，一個月四百來塊。"
我哥皺眉。
"你又聽誰瞎說了？你又沒單位，交那個干什么？"
我媽笑得更響。
"許桂芬，你一天班沒上，你交養老？你把自己當廠長**呢？"
我爸還在世，悶著頭抽煙。
"桂芬，家里錢緊。亮亮才三歲。"
嫂子低著頭。
"我可以少花點。"
我媽立刻接話。
"你少花？你吃米不花錢？穿衣不花錢？孩子尿布奶粉不花錢？"
我哥扯她袖子。
"別鬧了，過年呢。"
嫂子抬頭。
"我沒鬧。"
我**臉當場拉下來。
"你還頂嘴？"
那頓飯沒吃好。
我媽邊收碗邊罵。
"好好的年，被她一句養老保險攪和了。"
我哥把嫂子拽進屋。
"桂芬，你別讓我在家里難做。"
嫂子說："成海，我不是花你的錢，我去接手工活。"
"接手工能掙幾個？"
"一個月湊得出來。"
我哥煩了。
"你別丟人。"
嫂子沒再吵。
正月初八，她自己去了社保大廳。
從那天開始，"養老保險"成了家里的笑話。
我媽每個月二十號都要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