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咱先回家。”
父親聲音很輕。
我回頭望了一眼燈火輝煌的飯店。四樓那扇窗戶還亮著，人影綽綽。
出租車來了。
上車，關門，駛離。
母親一路沒說話。
父親盯著車窗外面。
只有奶奶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勻。

到家九點半。
安頓好奶奶，我回屋打開電腦——明天有一份書稿的審讀報告要交。
但坐在椅子上，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那七瓶茅臺。沈敏站起來時那個表情。領班追過去的身影。服務員那句“上次跑單的那個”。
手機震了一下。
家族群。
沈磊發了條語音。
點開，**音嘈雜，他醉醺醺地嚷：“小姑怎么還沒回來？服務員過來催賬了！”
下面立刻有人跟：
“她說去洗手間，都四十分鐘了?！?br>“打電話啊！”
“打了，關機！”
果然。
我鎖了屏幕，逼自己盯著電腦上的文檔。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敲不下去。
十點。
群里炸了。
十幾條語音消息密密麻麻往上刷。
我點開最新一條。
二姨婆的聲音又急又氣：“完了！經理說敏丫頭根本沒買單！現在要我們AA，一算總賬——兩萬一千三！”
兩萬一千三。
三十多個人分攤，每人六七百。
對一些退休的老人來說，這不是小數目。
群里吵成一鍋粥。
“沈敏怎么能這樣！”
“說好她請客！”
“我出門就揣了三百塊，哪夠？”
“報警吧！”
“報什么警？丟人現眼？”
我盯著那些不斷跳出來的消息，五味雜陳。
如果剛才沒走，我現在就在那群人里。
憤怒，尷尬，手足無措。
父親推門進來。
“你小姑……”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是長長吐了口氣。
“關機，人找不著了。”
“她那個趙總呢？”
“也沒影了。”
父親揉了揉太陽穴。
“**在屋里掉眼淚，覺得對不起親戚?？晌夷茉趺崔k？我一個月工資四千，還要交房貸，還要給***買藥，哪來的錢替她填兩萬的坑？”
“這不怪您?！?br>我輕聲說。
父親沒再開口，轉身帶上門走了。
我對著電腦空白的屏幕坐了很久。
窗外黑透了，遠處的霓虹燈一閃一閃。
小姑，這就是你要的排面？
讓全家人替你丟臉，讓我爸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讓奶奶七十五歲了還要受這份罪。
手機又響了。
不是群消息。
陌生號碼。
我遲疑了幾秒，接起來。
“喂？”
“請問是沈晚女士嗎？”
對方是個年輕男人，語氣客氣，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分寸。
“是我，您哪位？”
“這里是城西***。您認識沈敏嗎？”
手心開始出汗。
“……認識，是我小姑?！?br>“她涉嫌在錦繡樓消費后逃單，金額較大，目前已被帶回所里。麻煩您過來一趟?！?br>我看了眼時間。
十點五十二分。
距離我離開錦繡樓，整整兩個小時。
果然。
我閉了閉眼。
“好，我馬上到?！?br>
***的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所有人面無血色。
我推開玻璃門，值班的**頭也沒抬：“什么事？”
“找沈敏，剛才有人打電話叫我來的。”
他抬手一指走廊深處：“右邊第一間調解室?！?br>走廊很長，我的腳步聲被回聲放大了好幾倍。
調解室門半開著。
推進去，我的腳頓了一下。
沈敏癱坐在塑料椅上。
頭發散了，劉海黏在額頭上，臉上的妝被淚水沖得一塌糊涂，那件酒紅絲絨裙在白熾燈底下廉價得刺眼。
她對面坐著兩個**，一老一少。年紀大的約莫五十出頭，少的在記筆錄。
桌上攤著一沓單據。
最上面那張，是錦繡樓的消費明細。
“沈晚！”
沈敏看到我，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板，整個人撲過來。
“晚晚你來了！快幫我跟他們解釋，我是你小姑，我不是故意要逃單的！”
我側身躲開她伸過來的手。
走到桌前。
“**，我是沈晚?！?br>年長**上下打量我一眼。
“沈敏的侄女？”
“是?！?br>“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情況是這樣：今晚九點零五分，錦繡樓報警稱有客人消費后離開未結賬。我們出警后在附近一條巷子里截住了沈敏女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