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弟弟滿月那天，奶奶把我從小房間里趕出來，說太子不能睡雜屋，我抱著課本搬去灶房，心里卻第一次有了盼頭。
他們終于有了最疼的人。
我也終于有了能讓他們害怕的人。
村里辦滿月酒，許家堂屋擺了六桌，紅雞蛋裝在竹籃里，奶奶一把一把往外抓，逢人就說：“我們許家有后了。”
我站在門檻外，手里端著一盆油碗，手指被熱水燙得通紅。
有人看見我，笑著說：“青秧以后有福了，有弟弟撐腰。”
奶奶立刻啐了一口：“她能有什么福？她以后給弟弟洗衣做飯，攢錢娶媳婦，就是她的福。”
一屋子人都笑。
我低頭看著盆里的油花，沒笑，也沒哭。
許承曜在里屋哭起來，我媽抱著他哄，嗓子軟得我從沒聽過。
她以前喊我，不是“死丫頭”，就是“賠錢貨”。
現在她一聲一聲喊：“媽**寶，媽****子。”
我爸也圍著床轉，平時打我時能一腳踹翻柴筐的人，此刻連咳嗽都壓著，生怕嚇到他兒子。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奶奶見我不動，筷子敲在桌沿上：“青秧，死人啊？沒看見碗堆著？”
我轉身去了灶房。
那天夜里，我睡在灶臺旁邊的舊竹席上，背后是沒燒盡的柴灰，鼻子里全是煙味。
里屋燈亮了半夜。
許承曜哭一聲，全家都醒。
奶奶披衣裳沖進去，我媽**眼睛喂奶，我爸打著哈欠燒水，沒人嫌他煩。
我聽著那陣兵荒馬亂，慢慢把懷里的課本抱緊。
那本書是鎮上支教的溫老師送我的。
她走之前跟我說：“青秧，委屈不是只能吞下去。打不過的時候，就把聲音送到能聽見的人那里。”
我那時候沒懂。
我從小到大告過很多次狀。
告給奶奶，奶奶說女孩子皮實，打兩下長記性。
告給鄰居，鄰居說**媽也是為你好。
告給親戚，親戚說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別把事鬧大。
我的聲音從來沒人聽見。
可現在不一樣了。
里屋那個小小的男孩，只要哭一聲，全家都會跑過去。
我忽然坐起來，透過半開的門縫看他。
他被我媽抱在懷里，臉皺巴巴的，哭得像只沒毛的小貓。
我媽哄不住，奶奶哄不住，我爸抱著他在屋里轉，急得滿頭汗。
我走過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心。
他竟然停了哭。
屋里幾個人都愣住。
我媽警惕地看著我：“誰讓你碰他的？你手洗干凈沒有？”
我收回手，低聲說：“他尿布濕了。”
我媽半信半疑地打開一看，果然濕了。
奶奶立刻笑起來：“還是姐弟連心。青秧，往后你就多照顧你弟弟，別整天抱著那破書裝樣子。”
我點頭。
我把頭垂得很低，沒人看見我的眼睛。
從那天起，許承曜的尿布是我洗的，奶瓶是我刷的，他半夜哭醒，也是我第一個爬起來拍他。
我媽樂得輕松，奶奶說我總算有點用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突然變乖了。
我是在等。
等他會說話，等他會走路，等他知道疼，知道餓，知道什么叫不公平。
我抱著他在院子里曬太陽，指著墻角那只被大鵝追得滿院跑的小狗，對他說：“被欺負了，要叫。”
他眨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咿咿呀呀。
我又說：“叫了沒人管，就換個人叫。叫到有人管為止。”
他聽不懂，只會抓我的頭發。
我疼得吸氣，卻沒有推開他。
我說：“小曜，你要早點長大。”
“姐姐有很多狀，等著你幫我告。”
2
許承曜一歲半時，會說的第一個詞不是爸，也不是媽。
是“姐”。
我媽當場沉了臉。
奶奶坐在炕沿上擇豆子，聽見那一聲奶聲奶氣的“姐”，豆子撒了一地。
我爸愣了半天，伸手去逗他：“叫爸，爸給你買糖。”
許承曜抱著我的脖子，把臉埋進我肩窩里，又喊了一聲：“姐。”
我媽把手里的圍裙往桌上一摔：“一天到晚讓她帶，孩子都讓她帶歪了。”
奶奶趕緊說：“小孩子誰帶得多就先叫誰。怕什么？血脈在這兒，等大點就知道親誰了。”
我站在一旁沒說話。
許承曜抓著我衣領，口水蹭了我半邊脖子。
那天晚上，我多得了半碗稀飯。
因為許承曜不肯讓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