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洞庭湖的水，沒有一絲波瀾。
“鐘少俠，”她說，“保重。”
兩個字，十年的等待便被輕飄飄地揭過。
鐘晚又灌了一口酒。這一次，他沒有咳。酒和血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雨聲。雨聲沒有這么脆。
是瓦片被踩動的聲音。
鐘晚的眼皮跳了跳，手已按在劍柄上。燭火晃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囊，將桌上的燈往旁邊推了三寸。這個角度，如果有人從窗戶進來，影子會先落在墻上。
然而進來的不是人。
是一枝梔子花。
花枝穿過窗欞的縫隙，被人用極巧妙的手法擲了進來，不偏不倚地插在桌面的木紋裂縫里。花瓣上還帶著雨水，白白凈凈的，像剛從枝頭摘下。
鐘晚盯著那朵梔子花，瞳孔驟縮。
梔子花在這個季節(jié)早已謝了。整個江南，只有一處地方能在深秋養(yǎng)出梔子花——
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后山，有一方溫泉暖室，專門用來種花。那是顧長夜為蘇小棠建的。
鐘晚拔出花枝，花莖上果然系著一根極細的絲線，絲線上串著一枚小小的蠟丸。他捏碎蠟丸，里面是一張紙條，蠅頭小楷，娟秀工整：
三日后，君山。
沒有署名。
但鐘晚認得這筆字。
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筆跡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在華山，他收到過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八個字：
珍重萬千，后會無期。
他把那封信燒了，卻把每個字的筆畫都刻在了腦子里。后來他查了很久，才知道那封信出自蘇小棠之手。那一年，正是她嫁給顧長夜的那一年。
后會無期。
如今卻要后會了。
鐘晚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著紙邊，一點一點往上爬。紙灰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花。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洞庭湖上升起一輪冷月，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是蟄伏的巨獸。
君山就在那里。
鐘晚將晚鐘劍重新懸在腰間，推門下樓。劉三杯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見他下來，一個激靈醒了。
“鐘大俠，您這是……”
“退房。”鐘晚將一塊銀子放在柜臺上，“茶錢。”
“這……太多了……”
“剩下的，買你一句話。”
劉三杯愣住：“什么話？”
鐘晚已經(jīng)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如果有一個女子來找我，告訴她，我去君山了。”
“那女子……長什么樣？”
鐘晚沉默了很久，久到劉三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鵝黃衫子，”他說，“鬢邊簪梔子花。”
門推開，冷月灑進來。
鐘晚大步走入夜色，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背影漸漸融入月光與湖光之間，像是被這茫茫的夜吞沒了。
劉三杯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沒有問那女子是誰。
但他想，他應該知道。
因為十年前，也有人在洞庭湖畔等過一個女子。那人等了三天三夜，最后留下一封信走了。
劉三杯記得那封信上的字，因為是他幫著磨的墨。
那信上寫的，正是那八個字——
珍重萬千，后會無期。
劉三杯嘆了口氣，將銀子收好，吹熄了柜臺的燈。
洞庭湖上，冷月孤懸。
君山在遠處，沉默如謎。
第二章 君山有約君不負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仇恨，是“曾經(jīng)”。
君山不大。
洞庭湖中有七十二峰，君山占了七十二分之一。它像一枚青螺，靜靜地臥在煙波浩渺的湖心。山上有竹林，有茶園，有斑竹淚痕的傳說。
但此刻的君山，只有霧。
大霧從湖面上升起，白茫茫地吞沒了一切。山不見山，水不見水，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顏色。
鐘晚的船靠岸時，正是破曉。霧濃得幾乎可以用手捧起來，船夫的蓑衣上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客官，這霧一時半會散不了，您不如在船上等等？”船夫好心提醒。
“不必。”
鐘晚付了船錢，踏上了君山的石階。
石階濕滑，長滿了青苔。兩旁的竹林在霧中影影綽綽，像無數(shù)沉默的旁觀者。他拾級而上，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華山派的輕功冠絕天下，但此刻他不需要輕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