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色的謊言
針尖扎破食指的時候，何漫沒覺得疼。
血珠爭先恐后地冒出來，吧嗒一下，砸在雪白的真絲緞面上。那是一件快完工的法式主紗，收腰設計，拖尾兩米。
紅色的血跡在光潔的面料上暈開，像個洗不掉的污點。
操作臺上的手機屏幕亮了第三次。某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場地定在南島，定金我交了。”
發件人：沈以北。
何漫把受傷的手指塞進嘴里吸了一口，鐵銹味在舌尖散開。她沒拿紙巾擦，也沒回消息。她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試衣間的拉簾被人一把扯開。
“何姐！你看這件到底行不行？”
二十二歲的林林提著裙擺跑出來。她太瘦，那件抹胸款的白紗直往下掉。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舉著手機，正在打視頻電話。
何漫拿了把軟尺走過去。
“深呼吸。”何漫跪在地毯上，用珠針去收緊腰側多余的布料。
視頻那頭傳來游戲打斗的音效，林林的未婚夫連臉都沒露，只有個不耐煩的聲音傳出來：“挺好的挺好的，跟上件不是差不多嗎？你定就行了，我要開團了。”
電話掛斷了。
林林臉上的笑僵了一秒，立馬又對著鏡子擠出一個更燦爛的表情。
“何姐，南島那邊的太陽毒不毒啊？我定的那家某爵旅拍非要我去礁石上拍。”林林在落地鏡前轉了個圈，“他總嫌我黑，我這幾天連飯都沒敢吃，就怕穿不**家這件最小碼。”
“涂厚點防曬。”何漫把最后一根珠針別好。
林林低頭擺弄著長達三米的頭紗，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我也不想跑那么遠去折騰，但是網上都說，女人這輩子就結這一次，儀式感必須得做足。不然以后拿什么回憶，對吧何姐？”
何漫站起身。
視線和鏡子里的自己撞了個正著。
眼袋很重，昨晚熬夜趕工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頭發拿個黑色鯊魚夾隨便盤在腦后，右手食指側面那層常年捏針磨出的薄繭被扎破了，邊緣起了一層白皮。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神麻木的女人。
“好看的。”何漫替林林理平了肩膀上的褶皺。
送走林林，店里徹底安靜下來。
“漫”工作室開在一條老巷子里，是由一棟老洋房改的。平時學徒阿鹿在的時候還算熱鬧，今天阿鹿去柯橋看面料了，屋里只剩下干洗劑混著樟腦丸的味道。
何漫走到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
冰冷的水灌進喉嚨，胃里突然往上泛酸。
操作臺最底下的抽屜沒關嚴實。一個墨藍色的絲絨方盒露了個角出來。
那是沈以北三個月前給她的。
某大牌的經典款鉆戒，一克拉，D色，凈度VVS1。標準的中產階級求婚標配。
三個月前，在老洋房對面的十字路口。沈以北單膝跪下的時候，旁邊圍了一圈拿手機拍照的年輕人。他連求婚時穿的襯衫都熨得連一條褶子都沒有。
沈以北是個建筑師。他的人生就像他畫的圖紙一樣，精準，無誤，按部就班。三十歲買房，三十二歲升合伙人，三十六歲求婚。
何漫當時哭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感動壞了。連沈以北也這么以為，他站起來，伸手幫她擦眼淚，笑著說：“漫漫，以后都交給我。”
何漫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喉嚨發緊。
她扯了一張紙巾，用力把抽屜頂了回去。
“咔噠”一聲，絲絨盒子被徹底關在黑暗里。
那句“我愿意”，她到現在都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到底出沒出聲。其實沈以北沒有任何問題。他不抽煙不酗酒，工資卡上交，甚至連婚禮的場地、酒席的菜單、未來孩子學區房的朝向，他都能用一份完美的PPT給你展示出來。
他的壓迫感，恰恰來自于他的無懈可擊。
何漫靠在操作臺邊，看著滿屋子的白紗。
一排一排，掛在黃銅衣架上。緞面的、蕾絲的、魚尾的、蓬裙的。這三年她親手做了上百件婚紗。
每一件交出去的時候，那些女孩都像剛才的林林一樣，以為自己只要拉上這件衣服的拉鏈，就能通向幸福的大結局。就算視頻那頭是個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男人，她們也要用一件最白、最純潔的衣服，來掩蓋生活里那些早晚會潰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