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婓也覺得這女子的眉眼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見過。，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啊，我就是。？”，身后一個攙扶著傷者的男人已經走上前來。，面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干裂，衣襟上洇開**暗紅色的血跡。，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急切：“小郎中，我這兄……兄弟被猛獸傷了筋骨，能不能幫忙包扎一下？”——衣袖裂開，露出的皮肉上幾道深深的爪痕還在往外滲血。：“快進來，讓我看看。”，院子里傳來一聲低沉的虎嘯。，尾巴高高翹起，正朝門口這邊露出鋒利的牙齒。，用稚嫩的嗓音念叨著：“小白白乖哦，不要嚇唬人，他們是來找哥哥看病的。”，才看清院子里那頭通體雪白的幼虎。：“二哥，是那頭大蟲……那頭大蟲怎么會在這里？”，但很快穩住了神色。，而那虎當真收斂起兇相，像只大貓一樣溫順地趴下，任由那只小手**它的頭頂。
小柿子笑得兩眼彎成了月牙：“小白白真聽話，晚上給你加餐！”
站在旁邊的三個人全都愣了神。
李婓實在看不下去，出聲提醒：“我說，你們還惦記不惦記那個病人了？再這么晾著，他可真要斷氣了。”
總不能把這兒當動物園吧？你盯著那只老虎老半天，算什么名堂？
“對對對，小郎中說得在理，先救人要緊！”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李君羨抬進了屋里。
李婓熟練地拎出個小藥箱，翻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掀開盒蓋，里面鋪著一層泛白的粉末。
“這是金瘡藥？”
李二盯著那些粉末，滿臉好奇。
他以前打獵掛過彩，太醫院的人也給他上過這種藥粉，效果確實不賴。
可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居然也藏著這種好貨？
李婓把藥粉輕輕灑在李君羨的傷口上，血立刻止住了。
隨后他頭也不扭：“柿子，把那盞燈拿過來。”
說這話時，李婓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常小事。
柿子？
兕子？
李二和長孫無垢同時一僵。
長孫無垢心跳猛地加速，趕緊抬眼去看。
只聽“噔噔噔”
一陣腳步聲，小柿子捧著一盞酒精燈小跑過來，遞到李婓手里。
長孫無垢這才看清了小柿子的臉，心頭轟然一震。
剛才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在看到小柿子的瞬間，再也壓不住了，翻涌著在胸口打轉。
難道說……？
長孫無垢下意識攥緊了李二的手。
李二回頭看她：“怎么了？”
她輕輕搖頭，可手指抓得更緊了，指甲幾乎嵌進他的掌心。
“行了，去玩吧，別亂跑，記住了？”
李婓拍了拍小柿子的腦袋，語氣里全是寵溺。
“知道啦！”
小柿子撅起嘴，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出去了。
止血，消毒。
李婓擺弄酒精燈的時候，李二的目光一直粘在那盞琉璃器皿上，半天移不開眼：“小郎中，這個琉璃做的東西……叫什么？剛才聽你喊它酒精燈？”
他心里翻起一陣波瀾。
琉璃，那可是比金銀還金貴的東西，他手里也不過存了幾塊。
可眼前這一盞，小巧玲瓏，通透剔亮，他那些存貨跟它一比，簡直拿不出手。
“嗯，酒精燈。
這玩意兒你們沒見過，也不懂。”
李婓頭也不抬。
紗布一圈圈纏繞上去，他手上沒停，嘴里的話也跟著飄出來。”
這幾天多吃點補血的東西，大紅棗就成，別折騰自個。”
桌上擱了張紙，墨跡還沒全干。”
照著這張單子抓，早晚各一碗，連吃一個月。
外傷能收口，你身上那些積年的毛病，也能慢慢化了。”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紙，聽完這話，身子卻猛地繃了一下。”
小郎中，你……你看得出我身上帶著舊傷？”
跟李二打江山的年頭，刀槍堆里滾過來。
破宋金剛，打王世充，戰功封了侯，身上也落了一堆暗傷。
這事只有宮里那幾個御醫知道，還得他一句句說癥狀，對方才能猜個七七八八。
眼前這少年，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窩在這么個山旮旯里，連個正經藥鋪都不像，怎么一眼就戳穿了？
李婓把剪刀往桌上一丟，拍掉手上沾的碎紗布。”
你氣虛血弱，可不是這一道口子的功勞。
人的氣色就是幅五臟六腑的圖，你肝火燒得旺，脾胃又虛，這幾日怕是連飯都咽不下幾口吧？”
李君羨瞳仁一下撐開。”
這……這……小郎中，這些你又是怎么看出來的？”
語氣里那點矜持全沒了，眼里只剩下一層實實在在的驚異。
年紀太輕了，當個走街串巷的赤腳郎中已算勉強，怎么能連御醫都要三問四診才能摸到邊的東西，一眼就定了性？
李婓瞥見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挑。”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
怎么，信不過我？”
“不敢不敢，小郎中說得分毫不差。”
李君羨趕緊擺手，動作一大，又扯到了傷口，疼得他半邊臉都擰在一起，“只是從前尋過的那幾位……大夫，沒一個能像小郎中這樣，單憑一眼就把底細摸得透透的。”
李婓擺了擺手。”
行了，逗你的。
傷口不是鬧著玩的，老實躺著養幾天。”
他指了指那張藥方，“信得過我就照方子吃，個把月下來，保管你利索。”
說完，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三人身上掠過。
兩男一女，從進門那步態神氣就看得出，絕不是這小山溝里養出來的人。
魁梧的身形上密布著細碎傷痕，那個被**利爪撕咬過的男人，站姿透著久經沙場的硬朗。
他身旁的中年人儀表堂堂，那股收斂在骨子里的尊貴氣息，隱約表明此人絕非尋常百姓——至少也是官場中人，品級想必不低。
那名女子面容姣好，看著不過二十來歲，舉止間透出溫婉與端莊，顯然是出自大戶人家的女眷。
當然，這里說的“大戶人家”
并非指青樓里的名號。
這時廚房突然響起一陣碰碰撞撞的聲音。
起初李婓并未在意。
緊跟著一聲驚叫傳入耳中，接著是稚嫩的哭腔：“嗚……哥哥你快來呀，嗚嗚，柿子受傷了……”
聽見那熟悉的呼喊，李婓心頭一緊，拔腿便沖進廚房。
壞了，灶上還煮著柿子最愛啃的玉米，剛才只顧著幫李君羨處理傷口，竟然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
推開廚房門一看，案板上擺著一根煮好的玉米，小柿子正舉著菜刀，打算把那根玉米砍成兩截。
一個不慎，刀刃劃破了手指。
旁邊擱著個大碗，里面盛著涼水——這是跟李婓學的，煮熟的玉米太燙，過一下涼水就能馬上吃。
此刻小柿子一邊掉眼淚，眼睛卻還直勾勾地盯著那根玉米，再次把刀舉起來。
“我的小祖宗，這種事哪是你干的……”
李婓一個箭步沖過去，從小柿子手里奪下菜刀。
低頭一瞧，柿子的指頭上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鮮血滴入碗中。
他松了口氣，看樣子傷口不深。
這時手上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剛才搶刀時太急，手掌直接抓在刀刃上，也拉出一道口子，血珠在指尖打轉，隨即也落入碗里。
兩滴血，恰好在水碗中相撞。
然后，在李婓略顯困惑的注視下，那兩滴血竟然融為了一體！
李婓瞪大眼睛：這是怎么回事？
心頭猛然一跳，他聽過滴血認親的說法，雖說現代科學認為那沒有依據，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卻讓他產生了一絲動搖。
“嗚……哥哥你也受傷了……都是柿子不好……”
小柿子看見李婓的手也在流血，哭得更厲害了。
“行了行了，哥哥沒事，過來，我幫你包扎一下。”
柿子的哭喊聲把他拉回現實，李婓暫時壓下那些紛亂的念頭，牽著小柿子走出廚房。
廚房的門被撞開時，木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李婓的身影消失在門后，緊接著傳來瓷碗落地的脆響和女孩短促的驚叫。
長孫無垢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她側耳傾聽那陣哭聲，胸口像被什么鈍物重重撞了一下——那種痛感并不劇烈，卻讓她整個胸腔都在發悶。
她下意識想邁步，腳卻釘在原地。
“觀音婢。”
李二的聲音從她耳邊擦過，帶著壓低的急切，“你從進門就不對勁，手在抖。
到底怎么回事？”
從跨過那道門檻起，長孫無垢就沒怎么開口說過完整的話。
她只是攥著他的手，目光始終追著那個叫小柿子的女孩移動。
那孩子蹲在灶臺邊玩泥巴時，她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哪個動作驚碎了什么。
“二哥……”
她的聲音像被風撕碎的布條，“你……你有沒有覺得，那孩子……那個叫小柿子的，會不會是咱們丟的……兕子？”
最后兩個字從舌尖滾出來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指節在李二手背上勒出了凹痕。
柿子。
兕子。
兩個音節在李二腦子里碰撞，濺出火星。
他剛才進門第一眼看到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時，心底就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潮熱——像隔著濃霧看見火光，想靠近又怕撲空。
“你也感覺到了？”
李二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緊繃的氣息。
那年秋天，露水很重。
李二和長孫無垢帶著還在發高燒的小兕子趕路求醫，半路被一群來路不明的人截住。
慌不擇路間，他們只能把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塞進一處廢棄土屋的墻角，用稻草和破布蓋住那個小小的身軀。
等他們擺脫追兵折返回去，土屋里只剩下被翻亂的稻草和半截斷掉的銀鎖鏈。
一年多來，長孫無垢夜夜被同一場夢掐住咽喉：她站在原地，看到那個土屋的門縫里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掌，而她的手怎么也夠不到。
“二哥，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的眼眶開始發燙，淚水順著眼角淌進衣領，“以前的事我早就不敢想了，可現在連兕子都讓我弄丟了……我、我……”
話音碎在哽咽里，她彎下腰，肩膀劇烈地起伏，像是要把這一年多積攢的哽咽全部擠出來。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李婓一手牽著小柿子，另一只手的虎口處有道血痕，正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