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城肖像·賈老大------------------------------------------。，鐵門吱呀一聲冷冷地開了。賈老大走了出來，眼圈兒黑的怕人，腰帶緊了兩扣，但腰桿還是直的，像他年輕時砌過的最結實的墻。他沒穿進去時的那件黑夾克，上衣是辦案點給發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還是那雙舊皮鞋，鞋尖磨平了一塊。，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里那個空塑料袋子，里面只裝了一支用了半截的鉛筆和幾張寫滿字的廢紙。“老大，車在那邊。”他聲音有點啞，這***天里他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就守在這個鐵門對面的小旅館一樓里，時刻都能看到門口動靜。白天買兩瓶水和面，在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跟著他上了車。車子沿著縣城的主干道慢慢走地著。路邊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饒是這微弱的光也照的賈老大睜不開雙眼。他看著窗外，好多樓都是他蓋的，從城東的安居小區，到城西的商業廣場，再到城南的新**大樓，一磚一瓦，都耗費著他的苦心經營。，初二還沒念完，就背著鋪蓋卷兒去了建筑工地。那時候他還不叫賈老大，叫賈毅甄。工地上的人都喊他小賈，因為他年紀最小，個子也不高，但干活最拼命。別人一天砌八百塊磚，他能砌一千二，幾年下來，他稚嫩的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破砂紙，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陳桂英。，賈毅甄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喜歡她。也不敢說，只敢偷偷的，默默的，遠遠的看著她那垂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背影，這便是他一天最幸福的時刻。夏天給她摘自家院子里的桃子，冬天給她暖手爐。她上學路過工地，他就假裝不經意地看一眼，也能高興一整天。。這倒是陳桂英先提出來的，那一個麥收后的晚上，打麥場上堆著高高的麥秸垛，那晚的月亮又圓又亮，如同陳桂英在他心中的地位一般，神圣的不容絲毫侵犯。陳桂英羞的不敢回頭，用食指推了推他：“賈，我覺得你人實誠，跟你在一起，踏實。”，手里的麥子無知覺的掉在了地上。他想抱她，又不敢，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如此反復發作，最后只顫抖的抓住了她的辮子梢，軟乎乎的，帶著一股皂角的香味。他說：“桂英，你等著，我一定正經干，將來蓋一所大房子，讓你住，讓你一輩子不受累，不受苦！”。每天收工回來，不管多累，只要能在村口見到陳桂英，所有的疲憊都沒了。他甚至已經開始攢錢買木料，準備年底就蓋房子，開春就娶她。。，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因為跟媳婦拌嘴，一時想不開，喝了農藥。等家里發現的時候，人都涼透了。**死得早，是他老娘一手把他倆拉扯大的，雖說是同父異母，但也是他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娘這四十四年來，早年喪夫兩度，中年喪子，經不住這樣的打擊。當夜就中風了，送到縣醫院，昏迷了三天，還是走了。，剛好是他哥哥頭七，他老娘又死了，賈毅甄的世界崩塌了。，穿著孝衣，跪在靈前，****，說話都已經發不出聲兒來了。陳桂英天天來陪他，給他端飯，幫他料理后事。，***出現了。
***比賈毅甄大兩歲，讀了師專，此時已經分配在鄉中心學校上班了，是個科員。穿著中山裝，戴著手表，說話文縐縐的，逢人就笑，在村里當然已經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他喜歡陳桂英也這么多年了，那句“憑自己本事吃飯”也一直成為他的至理名言，“不管使什么手段，只要自己吃上就行，”他是這么理解本事的。只是之前陳桂英心里只有賈毅甄，他沒機會下手罷了。現在賈家出了這么大的事，賈毅甄整個人都垮了，***覺得機會終于來了。
他那段時間幾乎天不亮就往陳桂英家里跑，今天找人幫送煤，明天幫擔水，還說能幫陳桂英安排個正式體面的工作。陳桂英一個姑娘家，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再加上當時的賈毅甄整日像丟了魂兒一般，沒有任何心情去顧其他，更別提關心她了。恰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也就是賈毅甄老娘出殯的那個夜晚，月亮也是又圓又亮，***趁著月色把推搡了半晌的陳桂英，她的頭茬兒面吃了！
事后還自喃了一句，憑自己本事吃飯……
這是村子里的一個嬸子事后鬼鬼祟祟地跑到莊稼地里告訴賈毅甄的。他當時正在給他老娘燒頭七，聽完之后，手里的草紙猶如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像**般的向***家跑去，跑到門口，卻又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彈不得。
他站在那里，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吱吱作響。他想沖進去，把***弄死，可又能怎樣呢？他現在什么都沒有，一個窮泥瓦匠，父母雙亡，家徒四壁。而***是**干部，鐵飯碗，有工作，有前途。
冷靜下來后，他轉身走了，回到了空蕩蕩的家里。他把自己關在屋里，關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他出來了，眼睛里沒有淚，只有血絲。他把手里的瓦刀往地惡狠狠的砸著，砸出了一道道的白印子，自言自語道：“我賈毅甄這輩子要是混不出個人模樣來，要是壓不倒他***一頭，我就不姓賈。”
從那夜起，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提陳桂英，也不再去想她，仿佛她是一陣風，但卻永遠也吹消不散……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干活上。別人不愿意干的臟活累活，他搶著干；別人偷奸耍油，他實打實的干。工頭看他能干又實在，就逐漸把一些小活包給他。他慢慢也攢了點錢，拉起了一個小施工隊，成了包工頭。
那時候他們縣城剛剛開始搞開發，到處都在大興土木。經過幾年的摸爬滾打，賈毅甄的腦子已經活泛了，又能吃苦，還講義氣，跟著他干的人都愿意死心塌地跟著他。也因此，他的施工隊越做越大，從蓋民房到辦公樓，從包工頭到成立了自己的房地產公司。不到十年光景，他就成了縣城里有名的開發商，人人都喊他賈老大。
有錢了，自然也就討了媳婦。媳婦是別人介紹的，一眼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沒什么文化，平素也不愛說話。他對她沒有感情，結婚時也是快三十歲了，怕別人笑話，為了完成任務，傳宗接代罷了。媳婦給他生了三男一女。他給她錢，給她大房子，給她在縣城里最好的生活，但從來沒碰過她第二根手指頭。
從陳桂英之后，他便于女人就徹頭徹尾的失去了感情和信任。
后來他又找了兩個外室。二房乃是地地道道的川妹子，她那副潑辣勁兒與生俱來，讓人不禁為之側目。然而，這可并不意味著她只是一個徒有其表的“悍婦”，事實上，這位二房**不僅有著如秦椒般**的性格，更具備著超乎常人的精明和干練！二房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三房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年輕貌美，也是梳著一頭麻花辮子，皮膚白的像豆腐，嫩的像水，生怕碰一下就破了。賈老大從上高中就背地里“資助”著她和她全家，大學還沒畢業就給他生了兒子。他給她們各自買好房子，每個月給足夠的生活費，除了例***以外，不管不問，不過也都相安無事。
家里的事，從來都是華員布幫他處理。
華員布是他從工地上撿的。那時候華員布才十三歲，父母雙亡，流浪到縣城，在工地上偷東西吃，被工人抓住了，要揍他。賈老大看見后，攔住了工人，可能因著有相似的經歷吧，給了他一碗飯，說：“跟著我干吧，管吃管住，每個月照常給你發工資。”
華員布就這么跟著他，漸漸成了賈老大最為信賴的人，也是他身邊唯一的心腹。賈老大的家事，公司重要的事，見不得人的事，都交由他去辦。
去年年節的時候，三房突然鬧了起來。她仗著自己年輕貌美，又生了兒子，就想著發難把二房攆走。她帶著人去二房家里鬧，砸了東西，還給了她一嘴巴。
二房呢，是既沒哭也沒鬧，直接拿起電話，打給了華員布。華員布趕過去，什么也沒說，先狠狠的抽了三房兩嘴巴，看都沒看她：“賈總的規矩，你到現在還不懂嗎？誰也別想騎在誰頭上。再鬧，你和你兒子，都給我滾出嶺城這個地界。”
三房不服，隔天就去賈老大告狀。賈老大正在辦公室看圖紙，眼皮抬了一下，像是白著她說：“華員布說的，就是我的意思。”
三房徹底傻了，但也在賭這口氣，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帶著兒子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女人敢在賈老大面前鬧了。
這些年，***也升了官，從鄉里升到了縣里，從科員升到了副局長，官運亨通，聽說最近正在運作局長位置。他一直看賈老大不順眼，處處想著怎么打壓，擠兌他。賈老大在縣城拿地，他便從中作梗；賈老大的項目驗收，他就找人刁難。兩個人一直明爭暗斗，誰也不尿誰。
賈老大其實有很多機會能搞垮***。他手里也攥著***不少把柄，只要他愿意，隨便拿出一個，就足夠讓***身敗名裂。但他從來沒這么做過。
他說：“我要贏他，就要光明正大的贏。我要讓他看著，我賈老大一個泥瓦匠，比他這個**干部混得好，比他有錢，比他有本事。”
幾個月前，縣長突然出事了。
縣長和賈老大的私交，用穿一條褲子來說，還不夠份兒。當年縣長還是個鄉鎮**的時候，賈老大就跟著他干，他蓋的第一個**項目，就是縣長給的。這么多年，兩個人相互扶持著，苦心鉆研，關系自然不用多說。
縣長被帶走之后，紀委的人第一個就找到了賈老大。直接問他和縣長之間有沒有不正當經濟往來，給縣長送過多少錢，送過多少東西。
賈老大一個字都沒吐。
不管怎么問，怎么審，他依舊都是那句話：“我和縣長是朋友，我們之間只有交情，沒有交易。”
這一關就是***天。
期間有人給華員布通風報信，說是***在背后整賈老大。***和縣長都是師專畢業，說起來同過窗，但一直不睦。這次縣長出事，他沒少在背后出力。他想借著這個機會，順勢把賈老大也一起搞倒。
華員布把這事告訴了賈老大，是托人帶進去的話。賈老大聽完，只是笑了笑，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第***天，因為證據不足，賈老大被放出來了。
車開到了一家燴面館門口。賈老大說：“停車，我要吃碗面。”
兩個人進了面館，坐在了正當中的位置。老板看到趕緊過來打招呼：“賈總，好久沒來了，還是老樣子？”
賈老大點點頭：“兩碗燴面，多放辣椒，多放醋。”
華員布跟了他二十年，小到吃喝，大到人情世故，處處保持著和賈老大高度的一致。
面很快就上來了。賈老大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著。***天，他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一碗燴面，吃得他滿頭大汗，渾身都舒坦了。
吃完面，華員布問：“老大，接下來怎么辦？”
他掏出煙，點上了一根，猛的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他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說：“回去先把公司的事兒理順。友士心那邊，你去打點一下，謝謝他這段時間的幫忙。”
友士心雖然年輕，但他家是嶺城的中醫世家，憑借著幾個秘方，嶺城各界的朋友，都賣他幾分面子。他也是賈老大的朋友。賈老大被帶走之后，友士心沒少跑前跑后，幫著他托關系。
華員布點點頭：“好。那***那邊……”
賈老大掐滅了煙，把煙頭死死的摁在煙灰缸里，手指摁的都發燙。在他起身的一瞬間，眼睛里閃過一絲寒光。
“***，”他邊走邊說，“這***天，我記著了。”
就在這時，面館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上面穿著淺藍色襯衫，下面穿著包臀短裙，滿面泛著紅光，像熟透了的蘋果一樣，**而可愛，那身衣服猶如綠葉襯托著紅花，將她襯得格外光鮮亮麗。手里還拿著一摞文件，看樣子是剛從那個單位出來。
是陳桂英，正好和他撞個對臉。
賈老大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陳桂英看見他，愣了一下，略低了一下頭，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進門就坐了下來，給了他一個背影。
整個面館頓時空氣凝結，安靜了下來。華員布屏住呼吸，定在原地，不敢說話。
賈老大扭頭看著陳桂英的背影，看著，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打麥場上的月光，她烏黑的大辮子，還有她身上那股皂角的香味。
想起了當年說過的話，要蓋一座大房子，讓她住，讓她一輩子不受苦。
現在他蓋了無數座大房子，可她卻從來沒買過他蓋的房子。
他比***有錢，省政協委員，比他有地位，自覺得比他混得風生水起。可從陳桂英到這***天，確實在輸的慘……
他這半輩子，就為了爭那一口氣，活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外室，有著幾乎花不完的錢，可心里，永遠空著一塊地方。
那塊地方，永遠留給了年少時，那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眼睛像泉水一樣清的姑娘。
片刻間陳桂英就吃完了面，拿著文件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自始至終，她都沒看過賈老大一眼，視他如同空氣一般。
賈老大收回目光，站起身，說：“走吧。”
兩個人走出面館，陽光正好，照得人懶洋洋的。賈老大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卻沒掛一絲云彩。
他倒吸了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華員布跟在他身后，寸步不離。
嶺城的風，吹過他們的頭發，吹過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吹過那些賈老大親手蓋起來的高樓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