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識之初------------------------------------------，也是這么熱。，高二暑假，一個人拎著行李箱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北上，去北京參加編導藝考集訓。。，父母做供應鏈生意，家境殷實，但對她的教育方式屬于“放養式”——給她足夠的錢，給她足夠的自由，但也給她足夠的壓力。他們不反對她學藝術，前提是“你得考上好大學，不然就回來老老實實**”。。，叫“北傳教育”，坐落在北京五環外一個文創園里，租了一整棟灰白色的四層小樓。一樓是教室和放映廳，二樓是辦公室和會議室，三樓四樓是學生宿舍，男女分層，四人一間，上下鋪，公共浴室，走廊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泡面和洗衣液混合的氣味。，全封閉管理，周一到周**能出校門，手機每天只發兩個小時，其余時間統一保管。課程安排密得像高中沖刺班——上午是故事寫作和影評分析，下午是面試技巧和即興評述，晚上拉片，一部電影拆碎了講，從鏡頭語言到敘事結構，從導演意圖到社會隱喻，一幀一幀地摳。。，大多是各大藝術院校畢業的學長學姐，有的在行業內混了幾年，有的純粹是自由職業者，靠帶集訓班維持生計。他們負責上課、出題、改作業，水平參差不齊，有的講得深入淺出，有的只會照本宣科。，大部分是在校大學生，大二大三的居多，趁著暑假來賺點外快。他們的工作主要是輔助管理——早晚點名、收發作業、維持紀律、解答學生的基礎問題，偶爾也會代一兩節基礎課。。，在N大讀編導專業大二，扎著一個低馬尾，戴一副銀色的細框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在集訓開始的第三天。。主講老師是一個年輕女人，姓孟，據說在**念過研究生，畢業后拍過兩部獨立短片，拿過幾個不大不小的獎，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來了集訓機構當老師。，穿一件黑色的機車夾克，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的項鏈，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指節敲桌面，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恃才傲物的刻薄。
她在這行里小有名氣，帶的班上出過好幾個名校的學生。但她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差——嚴格到近乎苛刻，毒舌到讓人下不來臺，對學生從不留情面。
那天講評的是學生交上來的第一輪故事作業。
林霖寫了一個關于小鎮女孩逃離家庭的故事。她花了整整三天構思，改了四稿，自認為已經拿出了最好的水平。故事講的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偷偷買了去北京的火車票，卻在站臺上被母親追了回來。她用了大量的隱喻和象征——廢棄的鐵軌代表走不出的命運，站臺上的時鐘代表時間的壓迫，母親的背影代表無法掙脫的枷鎖。她覺得自己寫得很有深度，還很有藝術性。
孟老師把她的故事稿紙拍在桌上的時候，整個教室都安靜了。
“林霖?！泵侠蠋煹穆曇舨桓撸總€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你告訴我，你寫的這是什么？”
林霖站起來，抿了抿嘴：“一個關于…”
“我沒問你內容?！泵侠蠋煷驍嗔怂?，指節在稿紙上敲了兩下，“我問你，你寫的時候在想什么？”
林霖愣了一下：“我……想寫一個有深度的故事。”
“深度？”孟老師冷笑了一聲，把稿紙放在投影儀下，“你們看看，全篇都在堆砌辭藻，一半都是意向和隱喻描寫…你們知道這叫什么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最后落在林霖臉上。
“這叫炫技。這叫用技巧來掩蓋你根本沒有故事可講的空虛?！?br>林霖的臉燒了起來。
“你以為整一堆高級詞匯、塞一堆意象進去，就是好故事了？”孟老師把稿紙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斜著眼看她。
教室里鴉雀無聲。有幾個學生偷偷看了林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林霖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她不讓自己哭，咬著牙，把所有的情緒往下壓。
“還有，”孟老師似乎還沒說完，她站起來，走到林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不是你不夠努力，是你沒有天賦。這種東西是教不出來的。有天賦的人站在這里，寫出來的東西能讓人起雞皮疙瘩，而你——”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霖一眼。
“你挺努力的，挺認真的，但骨子里沒有那種東西。你懂我說的那種東西是什么嗎？”
林霖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在嗡嗡響，視線開始模糊，但她死死地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說實話，”孟老師轉過身，走回講臺，語氣輕飄飄的，“你要是不想浪費時間，不如趁早回家，好好準備文化課，考個普通大學也挺好的。藝考這條路，不適合你?！?br>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補了最后一句話。
“滾回家吧，別在這兒浪費****錢了。”
教室里徹底安靜了。
空氣像被抽干了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林霖站在座位上，嘴唇微微發抖，但她還是沒哭。
然后——
“孟老師。”
一個聲音從教室后排傳過來，不大，但是很穩，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回頭去看。
許晴與站在教室后門口，手里抱著一摞作業本，顯然是剛從辦公室過來。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了一眼林霖，又看向了孟老師。
“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痹S晴與走進教室，把作業本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看著孟老師，“我覺得你對學生的評價方式有問題?！?br>孟老師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哦？許助教有什么高見？”
“你說她沒有天賦，但你在看完她第一次交上來的作業之后就能下這個判斷嗎？”許晴與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她才十七歲，這是她第一次寫完整的故事。她的技巧確實有堆砌的問題，但她的結構意識、語言節奏、和對細節的捕捉能力，在這個年齡段里已經是中上水準了?！?br>她頓了頓，看了林霖一眼。眼神有一種欲言又止。
“她不是沒有天賦，只是還沒有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式。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訓練，需要有人引導?！?br>孟老師的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許晴與卻沒給她機會。
“而且，”她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但語速依然不緊不慢，“不管一個學生有沒有天賦，都不應該用‘滾回家’這種話來打擊她。能不能考上大學，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的。您是主講老師，更不應該這樣。”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孟老師盯著許晴與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訕訕。她“嘖”了一聲，擺擺手：“行行行，你菩薩心腸，你慢慢引導。反正你們助教最懂學生?！?br>她轉身走回講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變得懶洋洋的：“下一位。誰交作業了？”
許晴與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走出了教室，臨走之前又看了林霖一眼。
林霖的心情像是被這一眼騷動了，變得像擰開的可樂瓶。
下課之后，林霖在走廊里追上了許晴與。
“學姐?！彼傲艘宦暎曇暨€有點發抖，剛才壓下去的那些情緒開始往上翻涌，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澀。
許晴與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到她紅紅的眼眶，表情柔和了下來。
“沒事吧？”她問，語氣和剛才在教室里判若兩人，聽起來溫軟而妥帖，像一杯放涼了的溫水。
林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后吸了吸鼻子，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學姐，你是哪個大學的？”
許晴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林霖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皺起來，露出一小截虎牙，整個人從助教老師變成了一個鄰家大姐姐。
“N大，編導專業，大二。”她說，“怎么了？”
林霖的心跳漏了一拍。
N大。
那是她最想去的學校。全國最好的藝術院校之一，編導專業更是王牌中的王牌。她之前只在招生簡章里見過那個名字，從來沒想過會在這里遇到一個活生生的N大學生——而且還是這種，會站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學生面前，替她說話的人。
“我想考N大?！?a href="/tag/linli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霖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要小。
許晴與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她說，語氣里沒有半點敷衍，“N大可不好考。不過——”
她歪了歪頭，認真地打量了林霖一眼。
“我覺得你可以哦?！?br>那天晚上，林霖躺在宿舍的上鋪，聽著室友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蔓延開來，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她從小到大聽過很多夸獎，老師夸她聰明，同學夸她努力，父母夸她懂事。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她最狼狽、最無地自容的時候，站出來替她說話。
而且那個人，是N大的。
是她夢想中的學府里走出來的、活生生的、會笑會生氣會替人出頭的人。
林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地響。
從那天起，許晴與在她的世界里就有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一個模糊的、曖昧的、她找不到準確詞語來定義的身份。